《蚁生浮沉》79
家里很冷，王瘸子到门外邻居家的院子里抱了些干柴草，在自己家里生起了火，拉过一个小板凳坐着烤火取暖，生着闷气。
本来想的是用自己的二亩地来赊账借唐家二三斗麦子，谁料到唐家那个精明的媳妇不买地，这不是断了自己的活路了吗？王瘸子突然想到了一个不知从哪里听到的词“为富不仁”，心里狠狠地说：“对，姓唐的就是为富不仁！”
瘸子一边烤火，一边胡思乱想，忽然想到了在唐家见到的那位河南花子妹，“模样不错，人也水色……”瘸子不知自己为什么挂念起那位花子妹了，大概是四五年没有再尝到女人味吧，他不禁拿拳头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那是飞在半空的雁，吃不到嘴里。”平冬梅刚才给的冷馍吃的还剩一半，瘸子便拿出来在火上烤着。
门开着，好让烟出去，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甜甜地问：“王大哥在家吗？”是河南口音，王瘸子对这种口音有一种感性的熟悉，站起来一看，不禁喜出望外：“啊！是花子妹，快进来烤火。”潘美兰的到来，让王瘸子兴奋得手足无措，把自己的小板凳让给美兰，自己反而站着，烟一熏，眼泪竟然流了下来。
“该怎么称呼妹子？”瘸子抹了一下眼睛，问。
“你就叫我兰妹子。”潘美兰是一个对男人很有研究的女人，进门对王瘸子的观察，特别是从王瘸子的问话中她听出来了他颤抖着的声音，那是男人想那事才会有的表现，她内心为自己捕猎设计高兴，但又必须装出矜持和恰当的娇羞，“刚才大哥为啥子叹气呢？”
听了瘸子的倾诉，潘美兰又像是一个体贴又深谙世事的大姐：“你不能说人家为富不仁，只能说咱命穷不富，不过大哥眼光看远些，我从河南到陕西，一路走一路看，我看马上要变天了，共产党要得天下了，咱们这些穷人会有出头的日子了。”
王瘸子感动得真的流眼泪了：“我王狗剩四五年了，第一次听兰妹子给我说这些暖心的话，我都不知道该咋样感谢妹子了！”
潘美兰感到火候差不多了，说：“大哥快坐下，看烟把你眼窝子熏得流泪了。”
王瘸子家里只有一只小板凳，潘美兰这么一句亲热话，瘸子只好蹲下来，忘记了自己腿瘸，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潘美兰赶忙扶起了瘸子，把自己的板凳给了瘸子，自己蹲着，和瘸子一起拨弄着火。
美兰说：“你那个苦命的媳妇是不是叫招弟？人有点傻？”
“对呀。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村前五六年有一个叫招弟的和几个人出来要饭了，我刚才在歇脚的那一家听说你的情况，也听到招弟这名字。莫非天下还有这么巧的事情？”潘美兰假装思考的样子，“是姓张还是姓李？”
王瘸子脱口而出：“姓张。”
“对。时间一长，一下子记不清了。后来，为了防日本人，国军决黄河口子，我们村许多人都淹死了。人的命天注定；招弟避过了黄河，避不过水井。”
潘美兰的话让瘸子想入非非，不住地叹息：“只怨我命中不该有这缘分。”
潘美兰觉得火候到了，于是说：“听说王哥有个大哥，你到你哥家借点麦面，我给大哥擀一顿然面，顺便也能把火炕烧热。”
“唐家给兰妹子把我的底细都说了吧，吭吭吭……吭……”瘸子使劲咳嗽了一会，“好，看我妹子的脸上，我出去一定借点麦面。”王瘸子听潘美兰说“把火炕烧热”的话，心里一热，感到浑身也“噌噌噌”地燥热起来，害怕自己一时情不自禁，赶忙拿了一个碗，到哥哥王民华家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