榨油厂的故事‖老家许昌
文‖李俊涛图‖网络
一
植物油是怎么从植物的种子中榨取出来的？这事儿我有发言权，我年轻时在榨油厂当过3年工人。
棉籽是棉花的种子。如云彩一样雪白的棉花四瓣一朵，每一瓣中都藏着3到4籽棉籽。带壳的棉籽像枣核一样大小，扒掉壳后棉籽仁儿形状像大米，大小是两颗大米。把棉籽从棉花中剥离出来很费劲。棉花肯定不是为了人类穿衣服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从植物本性上来说，棉花的功能是为了保护里面的棉籽，所以它紧紧缠绕棉籽上。一朵成熟的棉花落在地上，待里面的棉籽长出芽，外面的棉花才会在风雨中朽糟成幼苗的肥料。
棉农通常把带籽的棉花卖给棉花加工厂，由棉花加工厂用大型加工设备来完成脱绒的工作。脱绒就是用一层层的锯齿把棉花从棉籽上撕下来。撕得非常干净，最后的短绒以毫米计。棉短绒是制造炸药和导火索的重要材料，用来控制爆炸物的可燃性和爆破时间，所以也价格不菲。
剥离出来的棉籽送到榨油厂，我们就开始榨油。榨油厂有3个车间，分别是预榨车间、浸出车间和精炼车间，还有一个锅炉房，3个车间都离不开蒸气。
二
棉籽先在预榨车间进行物理取油，物理取油就是用挤压的方式把棉籽里的油榨取出来。挤油之前先把棉籽炒一下，炒一下能让油脂分子从蛋白质中游离出来，从而大幅度提高出油率。民间是用火炒，工厂里是用蒸气来炒。蒸气更好，既能把棉籽炒熟，又不会炒糊。炒完的棉籽进入挤油机进行螺旋挤压，挤油机的底部有一排油嘴，挤油机转动起来，金黄色的棉油会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看着油脂流出，人会开心，产生一种富得流油的虚幻幸福感。其实中国人普遍实现吃油自由不过三、四十年时间，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乡村很多人家每顿饭放的油也还没有我们现在炒菜时放的蚝油多。
那会儿患高血脂的人很少，胖子也少，乡村集市上看见一个胖子，跟看见大熊猫了一样，人人羡慕，说明人家日子过得好。
我们乡供销社有一个女营业员，放到现在顶多是个中型胖子，她是全乡第一名人，多数人逛供销社就是为了看看她。有她在，大家就会觉得供销社实现保障供给绝对没问题。
挤完油的棉籽会变成一块块的片状物，半个烟盒大小，叫棉粕。棉粕里面还含有百分之十左右的油脂，会被送到浸出车间用化学溶解的方法进一步提取油脂。我就在浸出车间工作，浸出车间是一个全封闭的化学生产车间，要求工人有一定的知识水平。我虽然是技校毕业，但当时在厂里已经是高学历了，同事们都喊我“大学生”。
人挺怕被架上去的，我那会儿其实不太近视，不戴眼镜完全能工作生活，但为了符合“大学生”的身份，特意去配了一副眼镜。唉，装过了，眼镜这辈子估计都摘不来了。
三
浸出是用溶剂油对棉粕反复冲刷，让棉油溶解到溶剂油中，然后用蒸气对混合油体加热，利用溶剂油蒸发点低的特性，使溶剂油从混合油体中蒸发，与棉油分离，从而获取油脂的工艺。蒸发的溶剂蒸气会在冷却罐中又冷却液化成溶剂油，从而循环使用。用浸出工艺进一步提取油脂后的棉粕，含油量会降到百分之一左右。预榨后棉粕还油乎乎的，浸出后的棉粕已经变得像沙子一样干涩了。车间一个叫马老刀的青工，原来胖乎乎的，结婚后不到两个月，迅速瘦了十多斤，身上的油水都没了。车间的老工人和他开玩笑：你是娶了个浸出器吧！
溶剂油是易燃易爆品，存储了大量溶剂油的浸出车间一旦失火，就会变成一颗巨型炸弹，据说能把整个工厂掀了。
浸出车间对安全生产要求极其严格，外人进不了车间。车间门口设有保安，我们进门也要安检，禁止带入任何易燃物品。我们穿的是全棉工作服，内衣也要求是纯棉制品，防止产生静电。设备检修的扳手、锤子、螺丝刀都是黄铜制品，铜导热快，不会在操作中产生火花。
车间工作很轻松，原料都在生产线里封闭运行，我们的操作都通过仪表盘上的按扭进行。我们通过仪表的指针了解各个设备的运行情况，一段时间之后，我连仪表都不用看，听声音就能判断出各个设备是否运转正常。在只听其声未入其内的外人看来，浸出车间24小时都发出嘈杂的轰鸣，在我耳中，这其实是一首连续演奏的磅礴交响乐。
四
输送棉粕进入浸出器的刮板像紧急风的小锣一样敲出“嗒嗒嗒”的声响，24格的浸出器缓缓转动，声音像管风琴一样绵长。浸出器内部，前半程溶剂油对棉粕进行冲刷，后半程控油，到了第24格，底板就会大锣一样“咣当”一声打开，棉粕落下，再由刮板送到铁塔一样的蒸锅中。
蒸锅内部有三层转动的笼屉，每层笼屉上有三个大刮板缓缓翻动着带着溶剂油的棉粕。从上到下，上面蒸完掉入下一层，从最后一层出来时，棉粕就变成干燥的沙子了。这些棉粕会通过绞龙输送到仓库，棉粕的主要成分是蛋白质，所以最后会被饲料加工厂做成畜禽饲料。
蒸锅的转动的声音是车间的主旋律，声音最大，如同一部巨大的大提琴，整日吟唱着浑厚绵长的低音。送提完油的棉粕进仓库的绞龙声响则像是小提琴，发出嘹亮的高音。之所以进料时用刮板，出料时用绞龙，是因为进来的棉粕是块状，出去时则变成了粉末状，间隙小的绞龙才能把它们送走。
浸出的混合油体在二楼的蒸馏器内进行蒸馏，溶剂油蒸发进入冷凝罐，棉油则从蒸馏器的底部落下进入油箱。蒸锅蒸出的溶剂蒸气也进入冷凝罐，5台水泵带动循环的冷水对溶剂蒸气进行5次冷凝，直到它们又变成溶剂油。
冷水来自后院的冷却塔，完成冷却任务的水流已经变得温热，它们被一个直径25厘米的钢管送到冷却塔的上方。冷却塔是用瓦楞纸一样波浪塑料板堆起的三角形高塔，上面的流量巨大温热的水流被一层层分化，分化过程中被空气持续冷却，到了最后变成了无数的水滴，大珠小珠落玉盘，重新成为冷水，落入冷却池中。冷却塔每天都在下暴雨，比这世界上所有的暴雨都大，持续的时间都长。
我的耳朵能在车间的设备交响中，随时降噪抓取到我想听到声音，从而监测出发出声音的设备是否在正常工作。浸出车间是一幢高大的建筑，送料的刮板和出料的绞龙都是穿过门卫室屋顶运行。刚上班时我还有点儿恐高，但很快我就像武林高手一样，能在刮板和绞龙架上、门卫室的45度角的房顶上跑起来了。
有一天下午夕阳西下时，我正在屋顶察看绞龙，突然看见车间后边的旷野里有一对青年男女站在一起，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他们即将抱在一起的时刻，我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神经搭错了，突然“嗷嗷嗷”叫了起来。那两个人吓坏了，万万没想到找了这么个鬼不嬔蛋地方约会，还能被人发现，落荒而逃。
五
榨油厂实行三班倒12小时工作制，从早八点上到晚八点，或者从晚八上到早八点。漫长的工作时间让我学会了独处，学会了熬夜。设备运转平稳时，我甚至有时间看几页自学考试的课本，《古代汉语》或者《文学概论》什么的。
我在二楼的墙壁上用红砖块写诗，印象深的有两首，分别是《假如我有了钱》和《棉粕与溶剂油的爱情》。《假如我有了钱》写的是有了钱就分给大家，让车间的兄弟姐妹都过上好日子。《棉粕与溶剂油的爱情》是叙事诗，写的是痴情女棉粕为爱千里迢迢投奔恋人溶剂油，不料溶剂油是个渣男，每一次拥抱都是洗劫，失去青春、容颜憔悴的棉粕最终变成了猪饲料。
有一天晚上轮到我休息时，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到冷却池的池壁上睡觉。闭上眼没多长时间就看见从冷却池里爬出来了一个面目狰狞、浑身湿漉漉的人，伸出双手紧紧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吓得一激凌醒了，扭身跳下池壁跑回了车间。感谢这个噩梦，我要是在睡梦中翻身掉进冷却池里，你们这会儿就看不到我讲的榨油厂的故事了。
预榨车间和浸出车间生产出来的油脂都叫毛油，都要送到精炼车间进一步提纯，去除掉有害物质。现在有些人有一种不正确的认知，对化学制品闻之色变，盲目推崇原生态工艺。对于食用油，似乎古法压榨的就安全卫生，化学浸出的就存在安全风险。很多人买小油坊的油，言之凿凿：我看着它榨出来的，绝对没问题！
什么呀，没经过精炼的食用油都存在安全风险，因为没去除有害物质。比如一级致癌物黄曲霉毒素，榨油的原料花生、大豆、葵花籽、油菜籽、棉籽中难免有几颗霉变的，霉变就会产生黄曲霉毒素，黄曲霉毒素只有经过高温精炼和相关制剂中和才能去除。同等条件下，小作坊的油会在更短时间内变质，就是因为它里面存在较多不达标的菌群。酒也一样，劣酒喝后有恶心、头疼的症状，大多也是因为酒中的杂醇没有清除干净。
精炼车间是榨油厂工作最轻松和技术含量最高的车间。炼油这件事跟名牌酒厂的最后一道工序调酒一样，机械无法完全代替。怎么调大家都知道，但就是调不出总工程师调的那个味。
我们厂精炼车间的主任早年间勤奋加悟性，悟得了炼油的奥妙，一技傍身，在厂里牛了几十年。厂领导见了他都笑脸相迎，奉若上宾，就是因为他炼油技术好，炼出的油品质好、出油率高。厂里先后派了厂长的侄子、副厂长的老婆等多个高干子弟跟着他学，没一个人学到家。主任说他全教了，学的人说他关键技术没教，说起来都是一肚子气。
不同原料榨取的油脂有自己特有的香味，产棉区人们觉得棉油最香，豆油有豆腥味，菜籽油有一种略苦的青草味，花生油和葵花籽油稀，而且只是闻起来香，炸制食品不上色，也不太香。棉油为什么香呢，因为它稠，分子结构相对紧密，所以会更多更容易沾到食品上，类似于好酒的挂杯持久，让食品更上色，更香。所以卖油炸食品的商户喜欢用棉油，做出来的食品卖相好。
由于国内棉花产能大部分都转移到了新彊，现在华北的传统棉区已经不怎么种棉花了。我曾经工作过那家榨油厂也消失了，如今工厂旧址上建起了一个居民小区。小区的居民们在深夜的梦境里，不知是否偶尔会听到过往那些曾经日夜轰鸣的榨油设备发出的交响。也许当年那对被我吓跑的情侣专门住进了这个小区，已经过上了儿孙满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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