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砚茗堂读谈《红楼梦》（73）

这一讲，我们进入第八回。第八回回目是《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奋，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等语，说的贾母喜欢起来。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老，却极有兴头。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无话。

“说的贾母喜欢起来。”秦钟入贾家私塾读书的事情便告成功。对于看戏，贾母虽有兴头，却也不能一味看戏，那就太土了，也有失大boss的身份。真正的大boss是随意的，兴高则往，兴败则回。因为所有人都是陪着我的嘛，我在，她们反而拘束。大boss到了场，这已经很重要，代表该重视的事已经重视，你想办的事我也已经答应。故而要适时退场，让“小朋友们”自在玩耍。

王夫人喜欢清静，这个大家要记住。这一个段落，出现一条很清晰的人事体制脉络，在此我重复一下：贾母——王夫人——王熙凤。

却说宝玉因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意欲还去看戏取乐，又恐扰的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一望。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远路罢了。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谁知到穿堂，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都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说着，请了安，又问好，劳叨半日，方才走开。老嬷嬷叫住，因问：“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二人点头道：“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一面说，一面走了。说的宝玉也笑了。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了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住。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宝玉笑道：“在那里看见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清客，这是古代的一个文人群体，专在富贵人家帮闲凑趣。这帮人可了不得，不能小看。他们虽说仕途不畅、科举不顺。但是这些人写字作诗喝酒打牌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逗乐子伺候人场面上应付自如左右逢源。这些人中，很多人的学问都是数一数二的，即使二等清客，据说也要有十样要诀，哪十样？谓：一团和气要不变，二等才情要不露，三斤酒量要不醉，四季衣服要不当，五声音律要不错，六品官衔要不做，七言诗句要不荒，八面张罗要不断，九流通透要不短，十分应酬要不俗。以上是实指清客这个群体。

那么请大家注意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中的“清客”二字，确实是指这个文人群体。有没有其它寓意呢？有的！

清——客

大清是客，是客居。你们来到中华大地面对汉文明，只是客人而已。客的反义是什么？是主。即是说：大清只是客，不是主。这些机关，作者设置到情节里面，只是寻找一种缘分。你读出来，这是缘分、这是相通；你读不出来，作者也并不以为可惜，因为它对情节是毫无影响的。面对这些机关，清廷就像吃了一只苍蝇，恶心的很，但又有什么办法？这没毛病啊！一点毛病也没有！这，其实也是汉字的可怕之处。

作为后人，我们对《红楼梦》的研究，是本着不作结论、抛砖引玉的宗旨来的。但是，对于一些重大问题的基本面是毋需再争论的。《红楼梦》就是一部悼明、反清的作品。这是首先需要确定的一点。

那么，门下清客都叫什么名字呢？

詹光——沾光

大清沾了谁的光呀？那么我们知道，蟾光就是月光。明月、光明，你沾了大明的光呗。

单聘仁——善骗人

单，这是一个多音字。用在姓氏上面，这个字念shan。单于大家都知道吧？这是代表匈奴的。什么意思？大清善于骗人，不过是匈奴、夷狄而已。

即便以清客这个群体论，这帮人，虽说有一定学问，但由于职业性质和复杂环境，为了博得主人好感，他们的人品大都让人侧目。沾光和善骗人也是适用于他们的。

那我们继续来看。

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很热情，却很轻浮，而且让人反感。说到这里，我们要讲一个言行举止的问题。一对情侣、一对夫妻，你再怎么相爱，是不能勾肩搭背的，最多可以拉拉手。这一点，很多人需要注意。

“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菩萨哥儿，这是一句没理没伦的称呼，尽显轻浮。为什么喊他菩萨哥儿呢？因为决定他的饭碗，决定他的利益嘛！“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很多人喜欢这种说话风格，她们会很受用。说这种话和爱听这种话的人，无疑是一种低等人。此处脂批有言：

一路用淡三色烘染、行云流水之法，写出贵公子家常不即不离气致。经历过者则喜其写真，未经者恐不免嫌繁。

老嬷嬷叫住，因问：“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老嬷嬷这样问，是恐贾政遇见或是事后责备，她们是会有责任的。此处脂批：

为玉兄一人，却人人俱有心事。

两清客点头说：老爷在梦坡斋歇中觉，不妨事的。意思是：撞不见或者以后不会知道。如此一来，老嬷嬷放了心，宝玉则更放心。——宝玉最怕见贾政。

梦坡斋，有梦破之意；又有“梦见坡仙”之意。坡仙，即苏轼，世称苏东坡。梦坡斋，就是贾政的书房。书房的名字，是主人政治追求和思想追求的缩影，也是敬仰先贤，以期能与相通的宣示。

苏东坡，北宋一位集文学家、政治家、诗人、词人、书画家、美食家于一身的伟大人物，被誉为“千古一人”。他是一位具有现代精神的古人、一位风流倜傥的才子、一位政绩显赫却又仕途坎坷的官僚、他是中国士大夫完美个性和人格的化身。关于他的故事，我们没有过多篇幅去大量涉猎，之于《红楼梦》中出现“梦坡斋”的问题，我只想提醒大家，这与清朝文字狱以及贾府日后被抄检是有关联的。

北宋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苏东坡因一篇《湖州谢上表》，被指包藏祸心、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后来，他的很多诗句被扭曲利用，以“文字毁谤君相”罪被捕入狱，受牵连者达数十人，后来，王安石上书称：安有盛世而杀才士乎？苏东坡才保住性命，被贬为团练。这起事件，史称“乌台诗案”。

我想讲什么呢？贾府也有这样的遭遇，甚至，曹府也有这样的遭遇。与其说，梦坡斋是贾政的政治追求和思想追求，倒不如说这是曹雪芹的政治追求和思想追求。从某种角度说，“梦坡斋”是一个启示，也是一条重要线索。贾府日后也是要因言获罪、因文获罪的。

银库房总领名叫吴新登。

吴新登——无星戥

戥，念deng，这个字不常用。它是指一种秤，专门用来称金子、银子、中药等贵重物品，这种秤的上面，有星星状的小铜点用来做刻度标记。所谓无星戥，就是说，并无一个实数，以此来代表财务管理的混乱。

仓库总监叫戴良。

戴良——大量

这个戴良虽然有些中性，却也代表奢侈浪费之意。

采购部办事员名字叫钱华。

钱华——花钱、钱开花

采购部嘛，买买买！总之就是花钱。那时叫做买办。

斗方，书画的一种样式，一张正方形的宣纸就叫斗方，比如我们春节贴的福字，就是斗方。

“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这一小段，叫做“求字”。求字的目的不是真的写得好字，而是为了投其所好，讨主人欢心。比如你知道一位老者，他特别梦想成为书法家，其实呢，写字就像画了一堆屎。见了面，你也一定要求他的字，你一求字，他就高兴了。因为他的字虽像屎，但是有权，又有钱，那他的这堆屎就是具有含金量的一堆屎嘛！大家自此务必要记住：凡是跟书画界的人打交道，一定要求画，一定要求字！说到底，其实求字、求画多数都是骗人的、哄人的，是为了拍马屁、讨欢心。

此处，甲戌本有一段眉批：

余亦受过此骗，今阅至此，赧然一笑。此时有三十年前向余作此语之人在侧，观其形已皓首驼腰矣，乃使彼亦细听此数语，彼则潸然泣下，余亦为之败兴。

意思是：我也受过这样的骗（指别人向他求字）。今天读到这里，我既羞愧又脸红地笑了。就在当下，三十年前向我求字的人就坐在我的旁边，我看他头发都白了，后背也驼了，于是我念给他听这一段求字的话，他竟然感慨的流下了眼泪，我为此感觉到很扫兴。

批注者因为别人向他求字而羞愧脸红。我呢，则因为这段情节而想起了我的糗事儿。我，是主动给人写。别人没说，也没求，我自己写了，还煞有介事花了几百大洋装裱送给人家。现在想起来，冒一身汗，起一身鸡皮疙瘩，属实是丢死人的事儿。

也就是说，这七个管事的头目和那个采购部的办事员，本质上是在愚弄和嘲笑宝玉。书画一类，或曰书画界，是有很多规矩和说法的。不再多言。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们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紬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髟赞}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畾糸}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云：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逛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这是说薛蟠，是为薛蟠立传。

大安，是看望疾病痊愈、问候身体康健的说法。我觉得这类用语，全社会要大力弘扬和提倡。

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这是为宝钗立传。

宝钗的丫鬟叫莺儿，这个需要记住。

面见的虽是宝玉，对于宝玉身边的重要人物，则也需要问候。比如贾母、比如王夫人，本质上，这是对宝玉的尊重和重视。联想到我们的现实生活，这难道不是衡量一个人教养的标准？这难道不是衡量你和她关系的标准？我看是的。比如我曾接触过一个女人，我与她交往两年，她从来没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什么话？——母亲还好吗？伯母还好吗？反过来，她跟我讲，今天给家里打电话了，如何如何。我往往会问一句，母亲身体可还好？这就是差距嘛！这样的女人，你要她干嘛？教养一塌糊涂，认知一塌糊涂，生活必定也一塌糊涂。

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是为大荒山青埂峰下的顽石立传。后人又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什么意思呢？是说：女娲造人、炼石补天就已经够荒唐了，现在，荒唐之中又在演绎着更大的谎言。人生的本质就是空无，失去了这个真境界，你就只能沉沦在肉身的幻相之中。需知：当你有命无运的时候，金子都会失去光彩；可叹：当你时运不济的时候，玉石也会黯然失色。看看那些无数的逝去的人吧，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名和姓，我们只知道，他们无非就是男人和女人。

这首诗中，金无彩是指宝钗；玉不光是指宝玉。

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展些规矩，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语之谤。

以下，是通灵宝玉图式：

通灵宝玉正面：

莫失莫忘

仙寿恒昌

通灵宝玉反面：

一除邪祟

二疗冤疾

三知祸福

此处，有甲戌本眉批曰：

又忽作此数语，以幻弄成真，以真弄成幻。真真假假，恣意游戏于笔墨之中，可谓狡猾之至。作人要老诚，作文要狡猾。

这段批注的意思是：作者忽然又写了这些情节，把假的弄成了真的，把真的说成了假的。真真假假，随意做着文字游戏，真是太狡猾了！作人要老实诚实，写文章一定要狡猾。

不狡猾怎么能行呢？这个所谓的通灵宝玉，其实就是影射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是什么？相传，它是秦朝丞相李斯奉秦始皇之命用蓝田玉制成。它方圆四寸，上钮交五龙，正面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以此来作为“皇权天授、正统合法”的象征。自秦朝之后，帝王们皆以得到这块玉玺为天兆和征服天下臣民的信物而奉若奇珍。因此，大概自唐朝以后，围绕传国玉玺的传说和闹剧从来就没有中断过，各种赝品也层出不穷。《清史稿》卷二就有这样的记载：

八月庚辰，贝勒多尔衮、岳讬、萨哈廉、豪格以获传国玉玺闻。先是元顺帝北狩，以玺从，后失之。越二百馀年，为牧羊者所获。后归於察哈尔林丹汗。林丹亦元裔也。玺在苏泰太妃所。至是献之。时岳讬以疾留归化城，多尔衮等率兵略明山西，自平虏卫入边，毁长城，略忻州、代州，至崞县。甲申，绘太祖实录图成。乙巳，上率大贝勒代善及诸贝勒多尔衮等师次平虏堡。丁未，渡辽河，阅巨流河城堡。

九月癸丑，贝勒多尔衮等师还，献玉玺，告天受之。

《清史稿》的这一段，简单来说就是：察哈尔献出了这块当年的真品——传国玉玺。九月癸丑日，多尔衮回京，献给了皇太极。言外之意就是：传国玉玺已经出现，并且传到了我们手上，我们是皇权天授，正统合法。是上天和人民选择了我们，我们要昭告天下，正式起兵讨明，夺取政权。

事实是，这块玉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甚至到后来，乾隆帝自己就打了祖宗先人的脸。他说，这不过是一件器物而已。对于这种认识，《红楼梦》的写作者是早已经具有了的，只是不敢说而已。否则，通灵宝玉怎么会是小孩子从胎里用嘴衔下来的呢。在曹雪芹眼里，“皇权天授”其实就是一句童言而已，这在当时很具有政治进步性。

这一讲就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