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对我有恩,我不愿让你陷入为难,亦不愿你家门内,因我而蒙羞
第1章入梦
雨丝迷蒙的春夜。
沈璃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穿过被雾打湿的长廊。
夜色深沉,灯光萦绕着白雾圈出一片狭小的光晕,随着她的步伐摇摇晃晃,仿若置身梦中。
穿过几道月亮门后,她来到了义兄沈北岐居住的翠柏院,停步在书房门前。
今日,沈北岐凯旋,一年多未见了,她从晨起等到夜间,终于等到他从宫中参加庆功宴回来,立马提灯赶了过来。
书房内燃着灯盏,昏黄灯光映亮棂窗,她抬手轻叩两下,无人回应。
“兄长?”
她再次抬手,敲门声在寂静雨夜中格外清晰。
许久无人应答,沈璃只好歇了给义兄请安的心思。
她想着,义兄许是不在,许是在宫中庆功宴饮多了酒,歇下了也说不定,她先回去,等明日一早再来。
她转身欲走,身后门被猛然打开,一只宽大有劲的手掌握住她纤细手臂,一把将她扯进屋,随后门再次合上,灯笼滚落在地。
在她进屋的一瞬,灯盏被沈北岐扬手挥灭。
屋内霎时一片漆黑,她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便被对方按在门板上,带着酒气的热唇即刻贴了上来。
她瞳孔瞬间瞪大,从未有过的触感令她脑中倏然一片空白,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发觉他浑身烧得滚烫,像滋滋作响的火红炭岩。
沈璃是被沈芷嫣唤醒的。
她睁开眼时,沈芷嫣正趴在床沿上,用披在肩头的发丝挠她鼻尖。
见她总算醒来,沈芷嫣打趣道,“都日上三竿了,还睡呐?这可不是咱们沈三姑娘的行事风格呀。”
沈芷嫣是沈北岐的亲妹妹,靖国公府的嫡女,只比沈璃大四个月。
而她,则是沈家收养的义女。
她本是姓姜的,叫姜璃。
八岁那年,姜家遭难,男子满十二岁者流放,女子满十岁者没入娼籍。
姜璃自小母亲早亡,幸运的是年岁不够不必被牵连没入娼籍,不幸的是,家中已没了能照料她的人。
她的兄长姜承与沈北岐乃是远山书院的同窗好友,姜承思索再三,亲手将她托付给钱来镖局的耿镖头。
姜家有势时,耿镖头曾受过其恩惠,念着知恩要图报,也就接了这差事。
带着姜承的亲笔书信与年仅八岁的姜璃,先坐船再换成驴车,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从长州来到了江都城。
初见到沈北岐时,他只有十五岁,正值少年意气风发时。
明明是个男子,却生得唇红齿白,蹲下身子看她时,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灵动又透澈。
她那时还小,只觉得这个人,长得很美。
并不觉得用美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一名男子,有何不妥。
“几岁了?”他低声问她。
她低着头,怯懦出声,“八岁。”
“叫什么名字?”
“姜璃。”
沈北岐抬手,轻揉姜璃发髻凌乱的小脑袋,“以后,你就姓沈了,叫沈璃。”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沈璃心不在焉,听沈芷嫣喋喋不休,讲着昨日与兄长去踏青时的趣事。
“你不去太可惜了,你都没看到,兄长三箭齐发,无一虚放,猎了好多鸟儿呢!”
沈璃笑笑,“许是春困的缘故,近日身上总觉得不痛快,懒洋洋的没力气,下次有机会我一定陪你去。”
身子不痛快是一方面,沈璃也是真心不想去,因为那夜之后,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沈北岐。
院中,两名粗使丫鬟一面洒扫,一面嚼着近日府中的新鲜事。
据说翠柏堂中的洒扫婢女芳华,早些时日得了国公爷青睐,被收为了通房。
只等娶了夫人进门,便要抬芳华为妾室。
沈北岐父亲三年前病逝,如今他已承袭爵位,成为了靖国公,两名丫鬟口中的国公爷,说的便是他。
近几年,北境一直不太平,沈北岐自父亲去世后,便一直守在北境,三年中在家的日子寥寥无几。
他的婚事,也就这么被耽搁下来,如今已二十有三,依旧孑然一身。
果然,男人都过不了女人这关,国公爷看上去冷面冷心,每日不苟言笑的,没想到竟也会宠幸身边的婢女。
也不知道芳华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能被国公爷看上!
两名丫鬟牙根酸的要命,不由得诋毁两句,定然是那芳华不要脸,使计爬上了国公爷的床。
毕竟国公爷不仅位高权重,还有一张俊逸到近乎完美的脸。
江都城中想要爬他床的女人,就跟春日池塘中的蝌蚪一般,一网捞不完。
她们议论的声音很低,但还是隐隐透过竹竿半支的窗棂飘入屋中,沈璃垂着眼眸,悲喜不明。
倒是沈芷嫣闻得此事,觉得费解得很,
“你说,兄长看上那芳华什么了?样子普普通通,身材也普普通通,难不成,兄长看中她普通,没有优点,也就寻不到缺点?”
“又胡说,”沈璃轻拍她手背,装作若无其事,
“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兄长也好,二房的大公子比兄长还要小上两岁,如今孩子都抱俩了。”
沈芷嫣依旧觉得莫名,“话虽如此,兄长若想要女人,什么样的还没有?犯得着寻一个婢女吗?”
沈璃失笑,“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话也没个分寸。”
沈璃的贴身婢女紫鸳撩帘进入内间,端了两碗温乎的乳烙来。
“姑娘这两日胃口一直不太好,中午也进的也不多,吃一些乳烙垫垫吧。”
紫鸳说着,先放在沈芷嫣面前一碗,又递给沈璃一碗。
沈璃一手端着青瓷碗,莹白指尖捏着羹勺,轻轻搅动着。
甜腻的乳酪刚在口中散开,她不由得一阵反胃恶心,当即捂着胸口干呕出声。
紫鸳见状,急忙将痰盂捧了过来,沈璃俯着身子一阵好吐,连苦胆水都被吐了出来。
沈芷嫣见状急忙起身,“哎呀,这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宝珠,快去把江府医喊过来。”
沈芷嫣的贴身婢女宝珠得令后,立即小跑出去,不消片刻,江府医跟在她身后,脚步匆匆进了清晖院。
将胃中所剩不多的食物吐了个干净,沈璃总算压下适才那股子猛烈的恶心劲。
她微微喘息着,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霎时涌上心间。
她有些害怕,指尖不由得颤抖起来。
江府医已将脉枕摆好,沈璃强装镇定,推脱道,
“是我昨夜贪凉,吃了些冰镇圆子,这才伤了脾胃,就不劳烦江府医了。”
第2章冰寒
紫鸢立于一侧,略微诧异看一眼自家姑娘。
姑娘昨夜何时吃过冰镇圆子?
她心中虽然揣度,但身为奴婢,自是不好拆主子的台,便保持缄默,静静待着。
沈芷嫣劝道,“府医都到了,就让他为你把脉诊治一番,也好给你开一些调理脾胃的药物,你怎的讳疾忌医起来了?”
江府医也点点头,“三姑娘,是否伤了脾胃,一探脉便知。”
他做了个请的姿势,沈璃却心有疑虑,迟迟不敢将手放在脉枕上。
她正思索着如何说辞时,院中响起一阵脚步声,沈母杨氏身后跟着两名嬷嬷,步缓从容,来到了清晖院。
杨氏穿着一袭宝蓝色缎面深衣,雍容华贵,面色瞧着沉稳柔和,一双杏眸却暗藏锐利之色。
见杨氏进来,一屋人纷纷弯身行礼,江府医也从圆凳上起身,拱着双手作揖。
杨氏虚扶一把,将视线转向沈璃,柔声开口道,“适才听下人说,你院中请了府医,可是身子不适,哪里不痛快?”
不等沈璃回话,杨氏又转头问江府医,“三姑娘是哪里不适?”
沈璃顿感不妙,心口怦怦直跳,指尖无意识的捏紧袖摆。
江府医恭敬回话,“回夫人,还未曾诊脉,尚不知病情因何而起。”
“那就诊吧,璃儿,你坐。”
沈璃头皮发麻,踌躇着在榻边坐下,心中不停向佛祖祈祷,千万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样!
她屏住呼吸,细细端详着江府医面色变化,当看到他眼眸一转,神色微慌之时,她一颗心也坠入无底深渊。
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盼什么没什么。
“这……”
江府医也希望是自己诊错了,未出阁女子怀了身孕,此等丑闻若传出去,只怕连国公爷的清誉都要受损。
“如何了?”杨氏出声问道。
江府医收敛神色,起身朝杨氏鞠躬,“夫人,借一步说话。”
杨氏疑惑扫一眼愣在榻上面色古怪的沈璃,点点头,随江府医一道走了出去。
正值阳春三月,清晖院中琼花树细长枝条上,嫩绿苞芽正逐渐舒展开,正午阳光高照时,拂窗而进的微风也添了几分暖意。
但沈璃却觉得,今日这风,比冬日挟裹着寒霜时,还要冰寒彻骨,令她后背不可抑制的冒出层层冷汗。
片刻之后,杨氏独自一人缓步进来。
面上仍然温婉宁和,只是声音不似适才柔和,多了几分冷冽。
“璃儿是贪凉,吃坏了肚子,”杨氏这话,是说给沈芷嫣和屋中众人听的。
随后,她又将视线转向沈璃,杏眸微眯寒冷似刀,“江府医开了两副药来,要记得按时吃,以后切不可再任性妄为,有损身体。”
沈璃听明白杨氏话中的敲打,起身行礼,“是,女儿谨记。”
杨氏颔首,不再多看她一眼,“嫣儿,随我走吧,让你的妹妹多休息休息。”
沈芷嫣点头,转过身嘱咐沈璃要多休息,不要再贪吃凉食,明日再来看她。
沈璃应下,沈芷嫣挎着母亲胳膊,一行人离开了清晖院。
望着几人身影离去,沈璃一个踉跄几乎站不稳,紫鸢急忙上前扶住她,“姑娘,回屋歇着吧?”
沈璃摇摇头,“抱歉,紫鸢。”
“姑娘为何这般说?”紫鸢疑惑不解。
“恐怕,我要连累你和杏萍了。”
紫鸢和杏萍,都是沈璃的贴身婢女,是她八岁进入沈府后,便一直跟在她身边伺候的。
紫鸢比沈璃大两岁,年长些性子也沉稳。
杏萍比沈璃还要小一岁,整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她今日去了隔壁沈家二房,借一些绣花样子,如今还未回来。
暴风雨前夕总是格外宁静,今日的夕阳极好,沈璃透过窗棂,看着金红霞光由浅变深,再变成令人窒息的暗红色。
杨氏院中的掌事芩嬷嬷带着几名小厮,气势汹汹来到了清晖院。
站在院中说话时,腰杆挺的笔直,斜睨着沈璃,俨然一副主人家做派。
“三姑娘,夫人请您去祠堂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沈璃起身,随着芩嬷嬷跨出院门,她身后,紫鸢与杏萍被几名小厮控制住,嘴巴塞进布团,沈璃知道,她们要被带到刑房受刑。
她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
沈氏家祠雕花木门紧闭,沈璃跪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望着面前一排排黑漆漆的牌位,脊背挺得笔直。
屋中只有她与芩嬷嬷两人,只不过她跪着,对方站着。
芩嬷嬷挥动手中皮鞭,她背后瞬间被鲜血洇出一道血痕。
“三姑娘,如实告知奸夫是谁,或许您还能少受一些罪!”
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璃,芩嬷嬷目露鄙夷,闺阁女子未婚有孕,实在是寡廉鲜耻。
沈璃眼睫轻颤,如同蝶翅轻扇,始终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芩嬷嬷见她一脸倔强,心中冷哼一声,手下就不由得加重了力气,果然这不知根知底的人就是下-贱,竟然做出此等丑事来,败坏沈家门风。
背后火辣辣的疼,沈璃咬着牙,感觉自己的皮肉像被生生撕扯开,浑身都抑制不住的颤抖。
昏昏欲沉之际,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芩嬷嬷挥鞭动作顿在空中,昏红暮光下,沈北岐双手负背而站。
无数光线在他身后散开,一双艳丽的桃花眼肃穆深沉,带着武将独有的压迫感。
“这是在做什么?”他淡淡瞥一眼芩嬷嬷。
芩嬷嬷被沈北岐如刀刃般锋利的视线镇住,一时竟忘记了,她是在奉命行事。
反而像是做错事情被抓个正着一般,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回,回国公爷,老奴是奉夫人之命……”
后面她该如何说?
奉夫人之命,逼问三姑娘腹中孩子的父亲是哪个混账王八羔子?
“说下去。”
沈北岐压低声音,莫名的低压令芩嬷嬷额间冒出冷汗。
府中人都知道,国公爷向来疼爱这个义妹,沈璃早些年刚进府时,免不了有人拜高踩低,暗暗给她下绊子。
后来,沈北岐将那些偷偷克扣过她吃穿,议论过她是非之人,通通绑到院中赏了五十大板。
有几人甚至被打的废掉了双腿,这辈子再也无法站起身来。
经此一事,府中再无人敢怠慢沈璃。
毕竟沈家大房,就只有沈北岐这么一根独苗,往后袭爵就是国公府的主人。
没人有那个熊心豹子胆,去惹怒未来的国公爷。
如今,被他抓着自己鞭打沈璃,若再不将事情解释清楚,芩嬷嬷只怕自己这条老腿也要保不住了。
她这样想着,便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
“怀孕了?”沈北岐目有怒色,咬牙道,“下去!”
芩嬷嬷自然知道,国公爷说的是她,赶忙颤巍巍起身,猫着腰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给掩上。
沈北岐缓步踱至她面前,蹲下身,暗青色袍角垂落在地,视线落在她身上。
昏红环境下,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将头埋得很低,从他这里看过去,只能瞧见她冷汗津津的额头,轮廓模糊不清。
“是谁?”他压着腹中怒火,尽量将声音放平缓一些。
沈璃闭闭眼,心中涌起阵阵酸涩。
“你看着我,”他捏住她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告诉我,是谁?是你自愿,还是他人胁迫?”
第3章滑胎
沈璃唇色苍白,抬眼看向沈北岐。
她始终记得,初次相见时,他那双潋滟明丽的桃花眼,明亮如浩瀚星辰,深邃如一池春水波澜。
他噙着笑时,仿若漫山桃花霎时盛放,一眼望去,成片花海连成绯靡的画卷,仿佛有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陷入其中。
三年前,沈老国公战死在北境,沈北岐子承父业,接下了北境安防。
从那以后,他那双潋滟的眼睛逐渐变得沉稳且内敛,不知是年岁使然,还是学会了收敛情绪,总之人前不再悲喜易见。
可是,此刻他望向她时,双眸中却是带着不可遏制的怒火。
紫鸢和杏萍如今定在受刑,说不准刑房中那些拜高踩低的嬷嬷,会对她们下死手。
而她自己,此事若不给杨氏一个交代,只怕也无法轻轻揭过,就连沈北岐这关,她都过不去。
只有他,能救下她们所有人。这件事已是无法再瞒下去,最起码,无法再瞒着他。
“兄长,这个孩子……”在他的逼视下,沈璃艰难开口,“是你的。”
沈北岐一愣,整个人似被定住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显然没想到,竟会得到这么个离谱到破天的答案。
“……你说什么?”
沈璃轻咬下唇,“就是那日…你刚凯旋归来,我去翠柏院寻你,想要问你,我父兄有无书信带给我,却被你扯到书房中……”
姜家人流放之地在极北之地的涼州,北境返回江都城,涼州是必经之地。
以往每一次沈北岐回江都时,都会带一封家书回来给沈璃。
所以,那一夜她才会急不可耐的去寻他。
却不想,他在庆功宴上醉了酒……
她面色赧然,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脑海中有画面一闪而过,沈北岐不可置信看她,“……那一夜,竟然是你?”
沈北岐终于解决掉北境多年来被两国围绕的困境,凯旋归来,在那一日午后,快马赶回一年未曾回过的江都城。
回城之后,他先进宫向南吴之主弘阳帝复命,陛下特意设下庆功宴,为他接风洗尘。
作为庆功宴的主人,他被人劝了很多酒,竟不知何时饮下掺了春-药的酒。
在他浑身隐隐发烫,意识到不对劲时,匆匆向陛下告别,赶回家将自己锁在了书房内。
药劲起效时,他只觉天旋地转,像被人丢进火炉之中,被团团烈火炙烤,蚀骨热意从内而外散发而来,几乎要将他生生吞噬。
意识模糊之际,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屋外敲门,女子清丽柔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他顾不得许多,只有一个念头想要灭掉身上的火,便将门外女子一把扯进屋中。
他甚至没有看清怀中女子长相,只记得她身子软绵,触之柔滑如凝脂,以及受不住他一遍遍索取时,低低的啜泣声。
第二日他醒来,便见芳华一脸泪痕跪在屋外,他理所当然认为,那一夜的女子,是他院中的洒扫奴婢。
可原来,竟是沈璃?
难怪……
难怪这一个月以来,她每日躲着自己,他来看她,她都以身子不适为由推脱,不愿见他。
沈北岐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荒唐之事后,当即用尽全力,甩给自己一巴掌。
“兄长,”沈璃赶忙拦住他,“兄长也是迫不得已,若不是意外有了这个孩子,我会当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我答应过姜兄要护你周全,可我却做了此等下作之事,毁了你清白之身!还让你…”
沈北岐说不下去了,无尽的自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向来冷静自持,如今却是方寸大乱。
若是旁人,他大可以收了通房,再不济抬个妾室,可是,偏偏这人是他的义妹,是他挚友之妹!
他受人之托,本该忠人之事,可却令她怀了身孕,女子清白何其重要?
小腹一阵抽搐,隐隐传来痛楚,沈璃脸色愈发苍白。
“兄长,你答应我,瞒下这件事,你知道真相就好,万万不可告诉母亲。还有,我那两个贴身女使,如今也在刑房受罚,还请兄长派人将她们救出……”
“不行,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会对你负责,你不要担心,我会娶你。”
她摇头,“兄长,你与沈家对我有恩,我不愿让你陷入两难之地,亦不愿沈家的门楣,因我而蒙羞!”
痛楚逐渐加剧,她痛苦地捂着腹部,瘦弱的身躯蜷成一团。
“阿璃,你怎么了?”
沈北岐视线朝下望去,她浅杏色的裙摆被鲜血映红,整张脸苍白的几近涣散,终是再也挺不住,晕倒在他怀中。
他面色浮上慌乱,当即将失去意识的沈璃抱起。
沈璃的清晖院离祠堂最远,而沈北岐的翠柏堂片刻即到。
沈北岐一面吩咐贴身侍卫岳阳去唤府医来,一面步履匆匆将她抱回自己房间。
岳阳脚步很快,扯着江府医一路跑着进来,江府医整整衣衫正欲向沈北岐行礼,被沈北岐出声打断,要他立刻救人。
江府医一看沈璃满身血迹,心中便猜到了个大概,诊过脉搏之后,更是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国公爷可知,三姑娘怀有身孕?”
沈北岐脸色阴沉,“知道。”
“这孩子,保不住了。”江府医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于三姑娘来说,这个孩子保不住是最好的。
即便保住了,也是要一碗堕胎药滑胎的,倒不如本身就保不住,还能少饮些凉药,少伤些身。
“保不住了?”
沈北岐轻声重复,转而继续道,“给她用最好的药材,一定要确保她养好身子,不能留下任何病根!”
“是,国公爷。”
江府医离开翠柏堂,屋内只剩下沈北岐,与床榻之上始终昏迷着的沈璃。
她背后有伤,只能侧着身子躺着,可能因为痛楚未散,在睡梦之中眉头依旧紧紧蹙着。
沈北岐坐在床前圆凳上,脊背微躬,双掌摊开撑在额间,杂乱无章的心绪如风卷海浪,久久难平。
错已经铸成,口头上如何真诚道歉,也不过是动动嘴而已。
他暗暗下定决心,往后要加倍补偿她,疼爱她,这一生一世都好好护着她,尽他所能,助她一生顺遂。
“岳阳。”
岳阳自门外进来,“在,爷有何吩咐?”
沈北岐坐直身子,桃花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去,将芳华拖出去,乱棍打死。”
岳阳微微诧异,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去一趟刑房,将阿璃的两名侍女带出来。”
“是!”
夜色渐深,拱形灯架上烛影闪绰。
沈北岐寸步不离守着沈璃,明明灭灭的烛光洒在沈璃憔悴的容颜上,稍稍遮掩几分她苍白如纸的气色。
沈北岐还记得,他初次见她时,她只有八岁。
许是一路自长洲到江都城吃了许多苦,她头发乱糟糟的,衣衫也破的不成样子。
在远山书院时,他与姜承最为要好,姜承遇难托孤妹予他照料,他自是义不容辞。
他蹲下身子打量她,她脸颊瘦削,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如同林中的小鹿,清透明亮。
沈北岐的妹妹沈芷嫣,与她一般年岁,当时他便下定决心,要将沈璃当作亲妹妹,和疼爱沈芷嫣一样,关爱照顾她。
可如今,他到底做了什么!
第4章秘密
院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岳阳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夫人。”
沈北岐收回思绪,起身还来不及出门去迎,杨氏便已匆匆进入卧房。
看着躺在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的沈璃,杨氏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岐儿,你可知她做了什么?如此不知羞耻自轻自贱,你还要护着她?嫣儿还未许下人家,若是因为她自甘堕落而被牵连,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世家大族,名门之后,谁会愿意娶一个家中姐妹失德的女子?
哪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妹,到底是在沈家长大的,在江都城中顶的是沈家三姑娘的称谓。
可她……竟敢未婚与人苟且,如今更是珠胎暗结!
若传出去,江都城中人会怎样看待沈家家风,如何看待沈家大房二房未出阁的女子?
“母亲,您别这样说她!她是被迫的!”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诋毁和谩骂的话却都要由沈璃受着,沈北岐胸口隐隐作痛,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那个登徒子,是……”
“兄长…”
沈璃轻声出口打断他,沈北岐倏然转身。
她不知何时醒来,此刻正半支着身子,泛着水光以恳求的眼神切切望向他。
这样恳切的目光落在杨氏眼中,变成了沈璃在向沈北岐求救。
杨氏冷哼一声,鄙夷道,“你做出此等丢人现眼之事,还期望你义兄能为你出头吗?”
杨氏对沈璃,更多时候不远不近,问候有之,关爱有之,只不过都是表面的客气,从未过过心。
沈璃从未因此觉得被薄待,毕竟是沈家收留了她,让她能够过着吃饱穿暖,锦衣玉食的日子。
她很感恩,也明白这件事一旦捅破,对杨氏,对沈北岐,对整个沈家,包括她自己,都没有任何好处。
沈璃忍着痛挣扎下床,跪在地上,
“母亲明鉴,女儿上个月去往开元寺时,意外被人…女儿并不知他姓谁名谁,甚至不知他相貌如何,若母亲觉得女儿败坏沈家门风,女儿情愿一死,以正沈家清白。”
沈璃伏低身子,事情发展到此种地步是她未曾想到的。
老天就这般不眷顾她,仅仅一夜,就让她怀了身孕,让她想要将此事彻底瞒下来都不能。
沈北岐大步走向她,将她从地上扶起。
“阿璃,没有任何人能要你去死,就算要死,也不该是你!”
他转头望向母亲,“母亲,阿璃是我带进沈府的,她有错,便是我有罪,母亲要打要罚,儿子都认!”
“你……”
杨氏气急,指向沈北岐的手指微微颤抖。
守在一侧的芩嬷嬷赶紧上前扶住杨氏臂弯,在她后背轻抚两下帮她顺顺气,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劝解。
“夫人,别和国公爷置气,如今孩子也没了,这事又没几人知道,不要为了一个外人,伤了母子之间的和气。”
芩嬷嬷一番话,让杨氏逐渐冷静下来。
没错,孩子既然已经没了,这件事就能被遮盖过去。
沈璃去年便已及笄,本来打算沈嫣出嫁后,再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如今看来,是要将沈璃的婚事提上日程,越快越好。
她已失清白,从前为她相看那些高门大户恐怕都不成了,只能另寻他路。
这样想着,杨氏淡淡瞥一眼沈璃,懒得再说下去,甩袖离开了翠柏堂。
沈璃自觉在兄长寝室歇着不妥,便提出要回自己的清晖院去。
沈北岐则说她目前情况,不适合挪动吹风,要她安心在此先静养几日,恢复一些气力再回去。
沈北岐这么说了,沈璃也不好一再推辞。
因着后背鞭痕疼痛,又躺在这床颇具男子气息的榻上,这一夜,沈璃几乎彻夜未眠。
想起八年前,她刚入国公府时,也是整夜整夜无法安睡。
那个时候,家中突逢变故,她一路病着却半日未歇,从长洲来到江都城。
沈府很大很大,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夜间月光洒下来时,满院奇花异草都沉沉睡着。
她缩在台阶上,望着天际白玉般莹润的圆月,任由泪水浸湿脸颊,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音。
那些看管她的嬷嬷,常常说她命好,野鸡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
又说着沈府如何富贵滔天,如何权倾天下,能攀上沈家算是她的福气。
沈璃当时不明白什么富贵,什么权利,只知道这里不是她的家,而她的家,也没了。
“大半夜不睡觉,躲在这里哭鼻子?”
沈北岐不知何时发现了她,他穿着一身锦白长袍,前胸至肩头绣着几片错落有致的翠竹。
她抬眼,泪水迷蒙视线,隐约可见他俊美的容颜,桃花眼微微上挑,似是很高兴的模样。
沈北岐蹲下身子,就着微薄月光细细打量她,小小的脸颊上湿痕凌乱,晶莹剔透的鹿眸中满含委屈。
瞧着她不说话,又挂着一脸泪痕,他敛去笑意,凑近她问道,“怎么?有人欺负你?”
她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
父亲嗜酒,旁的文人墨客,每学圣贤常伴馨香,而她父亲姜闽之的书房,一半是书,一半是酒坛子。
想起父亲兄长,她终于哭出了声,一头扎进沈北岐怀中,任由泪水鼻涕蹭到他锦白衣袍上。
沈北岐怔了怔,下意识将她揽入怀中,一手轻拍她后背,一手轻抚她的小脑袋给予她安慰和陪伴。
良久,她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沈北岐将沈璃抱回翠柏堂,隔日她还未睡醒,清晖堂的嬷嬷奴婢便换了一大半,更有的受了重刑,被赶去了庄子上做粗活。
她得知消息时,心中只觉暖暖的。
就像一颗种子埋进冬日的干土里,待到来年春暖,雨润大地,它照样可以生根发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种子茁壮成长,在她心中早已长成参天巨树。
只是,这棵树,只能是一个秘密。
一个永远埋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终生也无法示人,随着她葬入黄土之中的秘密
第5章妒火
日光刚刚在院中散开,沈芷嫣便一路小跑着进了翠柏堂。
刚撩开门帘,瞧见沈璃毫无血色的脸时,也是一愣,随即对她展开连环提问。
“怎么了这是?母亲为何对你请了家法?你做什么错事惹母亲生气了?”
恐怕是一件天大的错事!
沈璃虽然这样想,却不能这样说,只好编几个理由,想要搪塞过去。
沈芷嫣显然不信,但也瞧出来沈璃并不想说,也就不再多问。
她目前最担心的,是沈璃的伤口会不会留疤,说要去姨母那里讨最好的药膏来给她用。
一位穿着浅粉纱衣的女子掀帘进来,皮笑肉不笑打趣道,
“二妹妹跑那么快作甚,左右三妹妹也是伤着,动弹不得,也只能安生待在表哥这,等着咱们来探望了,急什么?”
此话中挪逾气味明显,沈璃也懒得与她周旋,微微躬身道,“有劳表姐,还特意来此跑一趟。
任娇蕊还是第一次到沈北岐的卧房来,她左右打量两眼,朝床边走近几步。
“你伤着,就莫要动弹了,我带了一些上好的燕窝来,给你补补身子。”
同样作为沈府的“外人”,任娇蕊这个外人,可比沈璃要理直气壮的多。
说话的这位少女,是沈芷嫣三姨母的女儿,她的表姐任娇蕊,芳龄十八。
而沈芷嫣说要去讨药的那位姨母,则是杨氏的二妹,如今是宫中宠冠六宫的昭贵妃,二皇子的生母。
杨氏全名杨玉云,是杨九章老太傅的嫡长女,在她下面还有一弟两妹,除了三妹婆家家道中落,姐弟几个都算是这江都城中的勋贵。
杨氏浸淫后宅多年,管理中馈从未出过过错,任娇蕊那一点小女儿心思她一眼便能瞧破。
只不过任家门楣太低,正妻是不太可能了,提个贵妾应是无妨。
任娇蕊自然听得懂姨母的暗示,打心里早已经将自己当成了沈北岐的人。
“那就多谢表姐了。”
沈璃一边道谢,一边瞧着任娇蕊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中了然。
看来这探病是假,探心上人才是真。
任娇蕊眼神不时透过棂窗朝院门方向瞟,她计算好了下朝时间,以及自宫城到国公府所需大概时间,才去寻了沈芷嫣。
告诉她,昨夜沈璃受了家法,如今正在表哥的翠柏院养伤。
沈芷嫣向来与沈璃交好,必定一刻都等不得要赶过来。
沈璃是死是活她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表哥,趁此机会在表哥面前刷个好感才是重中之重。
皇天不负有心人。
不消片刻,任娇蕊便瞧见穿着一身绛紫官袍的沈北岐跨进院中。
由于腿长,他步子迈的很大,脚步却很沉稳,身姿如玉,面若桃花。
少年时期的沈北岐,张扬明艳,似满山桃花一夜盛开,令人心生向往。
如今,岁月长河洗礼下,他褪去了青涩,倒多了几分成年男子的庄重内敛,在紫色官袍的衬托下,愈发显得矜贵。
就像夏日琼花与冬日飞雪,美得不分伯仲,平分秋色。
任娇蕊急忙整一下衣衫,见他进来,迎上去笑颜明媚,“表哥。”
“嗯。”
沈北岐淡淡扫她一眼,就这一眼,便令任娇蕊心脏加快,脸上娇羞意味更盛。
沈芷嫣瞧着,不加掩饰,朝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沈北岐手中拎着牛纸包,沈芷嫣坐到榻边,将拔步床边的圆凳让给兄长。
修长的手指将捆绑牛皮纸的红绳解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枚雪白如玉的糕点。
“记得你爱吃品香斋中的白玉糕,我特意去买了来,还热着。”
沈北岐将纸包递近沈璃,她低头捏了一块,果然还是温热的。
沈芷嫣也顺手拿起一块,咬下一口不住称赞,“嗯!还得是品香斋,做出的点心甜而不腻,比宫中的还要好呢!”
沈璃咽下一口软糯的白玉糕,微微一笑,“品斋堂并不顺路,麻烦兄长了。”
沈北岐眸光微暗,他欠她的,又岂是一份白玉糕可以还得清的?
他暗自叹气,自怀中掏出一瓶白瓷药罐,“这是宫中太医署研制的药膏,待伤口褪痂后,每日早晚擦于疤痕处,便可消除伤疤。”
没等沈璃接过,沈芷嫣便一把夺了去,“还是兄长动作快,我还打算过几日去找姨母讨一些来呢!”
三人说说笑笑,任娇蕊杵在一侧倒有些尴尬了,活像个透明人。
她捏紧手中丝帕,因着用力指节都有些泛白,心中极度不平衡。
沈璃算什么东西?一个罪臣之女,不过表哥怜悯,才像收条狗一样养在国公府!
论关系,论远近,论长相才华,何至于表哥独独只看得到沈璃?
小时候对她百般照料就罢了,如今竟然更加体贴入微了!
看着沈北岐丝毫没有架子,为沈璃端茶倒水,任娇蕊胸膛燃起熊熊妒火,恨不能将沈璃活活撕碎,丢进山中喂狗喂狼!
同时,任娇蕊也嗅出一丝不寻常来。
沈璃在沈府向来伏小做低,懂事乖巧,到底犯了何事,会让姨母怒到请了家法?
任娇蕊了解杨氏,杨氏虽然面上冷淡,实则外冷内热,有一副柔软的心肠。
杨氏虽是太傅嫡长女,却母亲早亡,剩下的弟弟妹妹,均是继母与父亲所出,并非与她一母同胞。
好在继母方氏为人温良,大事小事都不曾苛责于她,她虽也心怀感激,但与方氏之间,到底少了那份亲生母女之间的亲昵。
初见沈璃时,她父亲被流放,母亲早亡,小小年纪孤零零站在那,也让杨氏顿生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感。
是以,多年以来,她虽对沈璃并不亲近,在吃穿用度上从来未曾亏待于她。
如今,竟然对她请了家法?
那必然是沈璃捅了天大的篓子!
任娇蕊扫一眼倚在床头的沈璃,心中冷哼一声,待她查清楚真相,定要沈璃好看!
第6章不愿
沈璃在翠柏堂休养了三日,便再次提出要回自己的清晖院去。
沈北岐知道她说一不二的性子,纵然有心留人,也只好由着她去。
他记着江府医的嘱托,她不能受凉受风,亦不可吃寒凉之物。
如今已是三月过半,院中艳阳高照,翠柏堂墙角的石榴树也已经枝叶繁茂,一片绿意盎然。
只是春风习习,仍旧令人生寒。
沈璃眼看着沈北岐拿来冬日御寒的氅衣,执拗的为她披在肩上。
沈北岐身形高大,沈璃本就个子娇小,站在他面前更是不显,头顶才堪堪到他肩头。
他一边为她系着披风上的带子,一边斟酌着开口,“这两日我仔细想了想…”
沈璃扬起头,静静看着他。
“这件事情,起因在我,错也在我,所以我决定担起责任,待与你父兄通过书信后,我便娶你为妻。”
沈璃怔了怔。
在这江都城中,有无数贵女想要嫁给沈北岐为妻。
可沈璃,却是想都不敢想。
于沈璃而言,沈北岐就像是九天之上的皎皎明月,纵然抬头即可瞧见,彼此之间却隔着此生都难以跨越的距离与鸿沟。
威名远扬,美名更甚的靖国公沈北岐,配县主、公主都绰绰有余。
可惜她沈璃,实在是高攀不起。
更何况,沈家养她一场,她不愿令杨氏为此事劳心伤神,徒增烦恼。
亦不愿他们母子因为她,心生嫌隙。
沈璃勾勾唇角,轻声开口,“兄长,我会忘记这一切,同时,希望你也可以忘掉。”
沈北岐垂着视线,打量着眼前矮自己一头的沈璃。
她的五官堪堪长开,曾经稚嫩圆润的脸颊逐渐变得清晰分明,线条流畅且柔和,灵动明亮的鹿眸下,挺拔的鼻尖小巧而秀气。
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干净透澈。
又像山涧蜿蜒的溪流,是那种丝毫没有攻击性的美,不掺任何杂质,瞧着便令人心生亲近。
只不过,她看似长大了一些,却又好像仍旧是个孩子。
似乎不明白,女子失贞意味着什么。
沈北岐叹口气,开口劝道,“你可知,往后你将面对怎样……”
“兄长!”
沈璃打断他的话,不用想,她也知道沈北岐会说什么。
清白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那又如何?
杨氏与沈北岐疼爱她一场,在她飘零之际给了她一个家,让她在本该受尽苦楚的八年里,能够有尊严的活着。
到头来,难道要她像一条被农夫救起的蛇,趁此机会攀上沈北岐,做一个忘恩负义之人吗?
倘若,他是真的喜欢她,她也可以不在乎那些风言风语,豁出去一次。
可惜,她知道,他不是。
他只是愧疚,因着愧疚才要娶她,因着愧疚,才要将错就错。
可沈璃不愿,不愿让这愧疚束缚住他的一生。
沈璃垂下眼,敛去眸底情绪,“路走错了,就该及时纠正,不是吗?怎的兄长还要知错犯错,复循覆车之轨?”
“将错就错又有何不可?若能错一辈子,也算镜圆璧合。”
沈璃唇角泛起一抹苦笑,这个错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场春夜醉梦。
那一夜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她不怪沈北岐,或许她潜意识里,也是愿意的。
如此放肆一回,她已是知足,不敢奢望更多。
“兄长,此事莫要再提了,你永远都是我的兄长。”
沈璃转身决然离去,沈北岐眉头轻蹙,望着她缓缓离去的背影。
她既不愿,他又岂能强求。
杏萍守在翠柏堂院外,见沈璃出来面色苍白,赶忙上前将她搀住。
“姑娘,怎的脸色这般差?”
杏萍的唇色也有些泛白,沈璃轻轻拍两下她手背,“你还不是一样?伤在哪了?”
杏萍鼻头发酸,“奴婢皮糙肉厚,挨几鞭也没事,就是姑娘受苦了…”
没瞧见紫鸢的身影,沈璃问道,“紫鸢呢?”
“她说家中有急事,急匆匆出门去了,本来和奴婢一块来接姑娘的。”
沈璃点点头。
杏萍是家生子,母亲是在隔壁沈家二房当差的,紫鸢却不是。
紫鸢进入侯府时已经十岁,也是家中实在揭不开锅了,才被卖至国公府做奴婢的。
这几年跟在沈璃身边,紫鸢攒下的月银通通送回了家中,供她弟弟念书,这些事沈璃也是知道的。
每每提起弟弟,紫鸢总是一脸与有荣焉,说他学习很好,每次校考总能获得魁首。
想来定然是家中出了什么急事,紫鸢才会拖着伤着急忙慌的赶回去。
回到清晖堂,沈璃坐在榻边,想着待紫鸢回来,她得问上两句,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杏萍刚将熬好的补药端来,院中便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谩骂,赫然是任娇蕊的声音。
“沈璃,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
杏萍脾气立马上来了,“嘿!这谁啊,敢用如此污糟的话骂我家姑娘?”
话音刚落,骂人的人已经站定在沈璃面前,杏萍将眼睛瞪圆挡在沈璃面前,一副要与任娇蕊鱼死网破的架势。
任娇蕊穿着一身绯红色夏衫,裙袂层叠飘逸,本是一副柔弱打扮,却与她此刻横眉竖目的神情不甚匹配。
因着气愤,任娇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眸似燃起熊熊大火,直直瞪着沈璃。
“你——”她一手叉腰,一手指向沈璃面前的杏萍,“给我滚开,我有话要和她说!”
杏萍不服,正准备顶回去,却被身后的沈璃拉住袖摆。
“你先出去吧。”
“姑娘…”杏萍有些不放心,姑娘伤着,万一真打起来,哪里能是表小姐对手?
沈璃摇摇头,“放心吧,没事。”
杏萍转念一想也是,这么多年来,这位表小姐没少找姑娘的麻烦,可哪次也没捞着什么便宜。
不过就是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而已!
杏萍鼓着腮帮子自沈璃身边离开,出门前还不忘狠狠剜一眼任娇蕊,以表示自己对她的厌恶。
“要不要坐下说?”
沈璃语气淡淡,端起案几上放温的补药,喝下一口,浓郁的酸苦味在舌尖漫开,她不由得秀眉轻蹙。
“沈璃,你竟然如此不要脸,竟敢勾-引表哥?你也不看看你什么东西,你也配?”
沈璃抬眸,睨任娇蕊一眼,指尖无意识的在瓷碗边缘轻点两下。
看来,任娇蕊已经调查清楚了,她是犯了何等错误才受了家法。
可是,任娇蕊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除了沈璃之外,只有四个人知道,杨氏以及她的心腹芩嬷嬷,江府医和沈北岐。
杨氏那边自是不用多说,为了整个沈家,为了沈芷嫣,她也断断不会告诉旁人。
江府医在国公府三十多年,自是懂得高门大户生存之道,不会轻易泄露主家私隐。
沈北岐,就更不可能告诉任娇蕊了!
沈璃将碗中药汤一口饮尽,冷冷扫了任娇蕊一眼,将空碗放至案几上,静待下文。
“你看我做什么?我告诉你,你等着,我现在马上就去告诉所有人,你寡廉鲜耻,用计爬上义兄的床,到时人人唾弃你辱骂你,看你如何应对!”
沈璃眼眸微转,笑一笑道,“好啊,你赶紧去,最好将这件事传满江都城,一个人都别落下。”
第7章四月
任娇蕊张着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什么情况?
这和她设想的场面简直是南辕北辙啊!
沈璃不仅没有跪地求饶,涕泗横流求她帮着隐瞒真相,反而倒过来支持她去告诉别人,还越多越好?
任娇蕊觉得,沈璃一定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仅要告诉姨母,你勾引表哥,还要告诉旁人你沈璃德行有失,已是败柳残花,届时你要么绞了头发做姑子,要么三尺白绫,看你还如何嘴硬!”
“你说错了,我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任娇蕊不解看她,沈璃朝她微微一笑,
“说到底我只是个义妹,与兄长并无血缘关系。”
她语气微顿,倚在帛枕上继续说道,“倘若到时事情闹大,无法收场,按照兄长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性子,定会娶我进门,如此一来岂不是造就一段佳话?”
“至于母亲那边,她从来都做不得兄长的主,兄长若执意要娶我,谁又能拦住?”
“你……”任娇蕊一时语噎,瞬间反应过来沈璃的意思,气得脸都绿了,“呵,真是可笑,你这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
“不然呢?”沈璃反问道,“这个算盘,表姐你没打过吗?或者说,你不想嫁给兄长?”
任娇蕊暗暗咬牙,废话,她当然想嫁给表哥!
但是!
她绝不允许沈璃也嫁给表哥,哪怕是做妾!
“你休要痴人说梦,我告诉你,你绝不会得逞的!”
沈璃佯装失望,不由叹气道,“本来以为表姐能助我一臂之力呢,看来是我想多了?那我可得好好重新筹谋策划了,表姐,就不送你了。”
任娇蕊本以为抓住了沈璃的把柄,匆匆来到清晖院想要占个上风,没曾想到头来却吃了一肚子瘪。
但是细细想来,沈璃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如今看来,这件事情她只能帮着隐瞒下来,否则就是为沈璃做了嫁衣,替她造就了攀上表哥的台阶。
没关系,此计不成另有它计,她总能寻到其他办法,对付沈璃的!
任娇蕊恨恨瞥了沈璃一眼,跺跺脚快步离开了清晖院。
沈璃望着案几之上袅袅生烟的博山炉,似笑非笑的眸光一寸一寸暗了下来。
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可偏偏如今任娇蕊知道了。
她适才使一招激将法,任娇蕊这边,应该不会再出去乱说。
但是,这个告密之人又会是谁?
这个人是如何得知,她与沈北岐之间的纠葛?
是意外得知,还是仅凭臆测?
她隐隐有种直觉,这个人若不是出自杨氏那边,便是出自清晖院,是她身边之人。已近四月,清晖院中的琼花树上,雪白花苞将开未开,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明珠,点缀在碧绿枝叶之间,阳光洒落,熠熠生辉。
雕花棂窗用竹棍半支着,沈芷嫣进屋时,沈璃正坐在绣架前,专心致志在大红缎布上,用金线绣一幅百寿图。
“伤还没好利索,又做这伤眼伤神的事?”
沈芷嫣自顾坐下,紫鸢奉上一些新鲜果饮,便退了出去。
沈璃手中银针未停,随意回道,“七日后便是洛老太君的七十大寿,我再不赶着做完,只怕到时要空着手登门了。”
“那有什么的,去库房随意挑一件金银玉器,作为寿礼送去就是了。”
沈芷嫣不以为然,文昌侯洛家,洛老太君沈氏,是她父亲的姑母,她理应喊一声姑奶奶。
说起这位姑奶奶,年轻时也算一名奇人,外貌虽不算一等一的好,可对琴艺造诣极高。
先皇在世时,曾亲口赞她一曲琴音可醉春风,并赏了一把品质极好的古琴“惊鸿”给她。
父亲对这位姑母极其敬重,可沈芷嫣对她却亲近不起来。
原因是早些年父亲在世时,这位姑奶奶嫌弃沈家子嗣太过单薄,三番五次越过母亲当家做主,往父亲后院里塞人。
杨氏因此不喜洛老太君,作为杨氏的女儿,沈芷嫣自然与母亲同仇敌忾,对这位姑奶奶也生了嫌恶之心。
沈璃自绣架前起身,轻轻揉捏着酸困的后颈开口道,
“洛老太君德高望重,今年又是七十整寿,前去恭贺的人岂能少了?只怕,连宫中都要派人去呢,到时候什么稀罕物件没有,咱们送的礼,太过贵重了不合适,轻薄了又显得怠慢,不如亲自动手来得恰当。”
上了年岁的老人家,往往对于长寿有种执念,沈璃送一幅亲手绣成的百寿图,既表达了身为晚辈的心意,又挑不出什么错处。
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
礼虽轻,情意却重。
况且,她与沈芷嫣到底是不同的。
国公府库房中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沈芷嫣可以随意取来送人,沈璃却不能如此肆意妄为。
“那倒是,”沈芷嫣认同点点头,“洛家表哥此次在北境也挣了军功,受陛下恩赏,上赶着巴结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洛家是三朝元老,祖上从龙有功,得了这个侯爵之位。
如今的文昌侯,也就是洛老太君的儿子洛全良,是个平庸之人,文不能下笔千言,武不能上马平乱。
纵然有侯爵之位在,到底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因此,在这权贵遍地的江都城,真正瞧得上文昌侯的人并不多,老太君往年的寿宴,也都是简单置办。
但是今年不同,洛家长子洛珏,与沈北岐在北境立下战功,陛下亲封从四品武奕郎。
沈璃虽为女子,不懂得朝堂之事,却也看得透人心。
明眼人都能瞧出,洛家这位长子前途无量,此次又恰好是洛老太君七十大寿。
比洛家位低者,可以明目张胆又合情合理的巴结一番。
而比洛家位高者,也不妨示个好,好为拉洛珏入自己阵营提前铺路。
都说商人重利,无利不起早,可在沈璃看来,世间人情来往皆如是。
不外乎是你值不值得我付出,我付出后又能换回什么同等价值。
“国公爷。”
紫鸢一声轻唤勾回了沈璃的思绪,她闻声转头,视线从撑开的棂窗朝院中望去。
沈北岐穿一身浅青色绣云纹的圆领常服,身姿如玉,乌发玉冠。
他目不斜视,微微颔首示意,步伐轻盈如风,不消片刻便进入屋内。
沈璃和沈芷嫣齐齐起身,欠身行礼,“兄长。”
第8章明月
沈北岐嘴角微微上扬,在榻边整袍坐下,沈璃挪过去,与沈芷嫣坐在一处。
沈北岐尚未开口,沈芷嫣先开口打趣道,
“兄长,你到这清晖院中的次数,可比我的燕语阁多的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你的义妹呢。”
沈璃肩头轻撞她,尚未开口圆话,沈北岐便回道,
“我到燕语阁十次,你有八次待在清晖院,怎么听你话音,反倒怪起我厚此薄彼来了?”
沈芷嫣哑然,只好挑挑眉作罢,
“我就是和兄长开个玩笑,难道兄长真以为,我在和阿璃争风吃醋不成?”
争风吃醋?
沈璃顿觉这词用的不太恰当,赶忙将话题岔开,“兄长,来寻我可是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偶然得了一个好消息,想来告诉你。”
沈北岐说着,接过紫鸢递来的茶,用茶盖轻轻撇去茶沫。
其实,这件事并非就板上钉钉,毫无变数。
但他还是想来告诉沈璃,早一些知道姜家有可能被平反的消息,或许能令她能开心一些。
况且,只要陛下有心,他大可以推波助澜,届时不愁此事不能成。
沈璃的父亲姜闽之,当年也并非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不过因为醉酒之后大放厥词,谈论陛下上位十年毫无政绩而逆了龙鳞,才被抄家流放。
若是旁人如此言论传到陛下耳中,也不至于罚的如此之重,关键是,这个人是姜闽之。
南吴历来重文轻武,长洲有姜闽之,滁州有林则文,一东一西,乃是南吴东西两派莘莘学子心中的北斗之星。
姜闽之言语之间对陛下不满,那些追崇他之人,难免会群起而效仿,届时水滴汇成滚滚洪流,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姜闽之获罪被流放,林则文却被陛下提拔,在朝堂之上平步青云,林家嫡女更被陛下钦点,成为了太子妃。
弘阳帝就是要杀鸡儆猴,告诫天下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如今朝堂之上,林则文一家独大,将东派学子一一提拔上位,西派者已是寥寥无几。
而林则文,又是太子的岳父,他的势力越大,弘阳帝越觉得这个皇位坐的不甚安稳。
制衡朝堂的重要性,弘阳帝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放眼整个南吴,能和林则文拥有同等号召力,与之抗衡的,唯有流放在涼州的姜闽之。
想起姜闽之,弘阳帝只觉进退两难。
若赦免姜闽之,便是承认自己无能,若不赦免,又深觉腹背受掣,一时也是颇为踌躇。
沈北岐自然明白弘阳帝的想法,想要姜家被赦免,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好消息?”沈璃心头一跳,隐隐有种预感,“什么好消息?”
沈北岐抬眼,看向目光希冀紧盯着他的沈璃。
她向来聪慧,能够轻易洞察人心,只不过身处沈府,无法真正舒展自己,才会时时守愚藏拙,装得普普通通,不甚出彩的样子。
“陛下有意,想要赦免姜家。”
沈北岐话音未落,沈璃一双鹿眸倏然湿润,晶莹泪珠一颗一颗,滴落在她紧握的手背上。
赦免姜家?
那么,她的父亲,兄长就能够从涼州回到长洲?
不仅一家人能够团圆,她也不再是罪臣之女。
凛冬将散,春暖花开。
想起八年未见的至亲,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心头,明明是件极其高兴的事,可沈璃却莫名想哭,想无所顾忌的大哭一场。
一时抑制不住情绪,沈璃低下头,将脸埋在双掌之间,泪水在掌心蔓延,顺着纤细的指缝缓缓流淌。
瞧着她这副样子,沈北岐眸光微闪,沈芷嫣则轻拍她肩头,柔声劝道,
“阿璃,这是件大喜事呀,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起来了!”
沈璃侧过身,用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痕,深呼吸整理好自己的失态后,才转过头来。
“兄长,这件事,能有几分把握?”
沈北岐垂眸沉思片刻,低声开口,“可有七成。”
“七成?”沈芷嫣目露喜色,真心为沈璃感到高兴,“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阿璃你就放心吧!”
沈璃却觉得放心不下,七成机会,就代表还有三成失败的可能。
沈璃猜测,为姜家平反,本就是由沈北岐挑头。
他特意来告诉她这个消息,定然是心中已经有了周全计划,想要将此事促成。
否则,他不会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就将消息透露给她,若到时姜家仍未被赦免,岂不是令她白白高兴一场?
沈璃思忖片刻,抬眸看向沈北岐。
论私心,她希望姜家能够被赦免,同时,她又害怕兄长会因为助姜家一臂之力,而被波及,被陛下厌弃。
朝堂之上风波诡谲,哪怕贵为国公,是生是死,也均在陛下一人手中。
“会不会…令兄长为难?”沈璃迟疑开口问道。
瞧出她眼中担忧之色,沈北岐会心一笑,
“放心,这件事本就是陛下之意,朝廷之事复杂,起起落落也是寻常,你只管静候佳音,其他的,莫要思虑太多。”
沈北岐的话,她向来深信不疑。
放下心底的猜测与担忧后,接踵而至的便是浓厚的喜悦感。
八年来,她从未如此开心过,由于太过兴奋,直接导致夜间辗转反侧,却始终难以入眠。
她在床上翻滚片刻,索性不睡了,起身推开屋门来到院中。
暗青色的苍穹之上,只挂着半轮弯月,月光也不甚明显。
夜风轻拂,忽闻得一阵花香幽幽袭来。
沈璃寻香望去,只见琼花枝头上白色花苞已悄然绽放。
她站在树下,仰头向上看去,在月光照耀下,琼花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如雪花般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小巧玲珑的花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陶醉在这片花海的香气中,嘴角也不自主微微上扬。
清晖院中的琼花树年年开花,可今夜的琼花格外美。
她仰头看向天际那轮弯月,心头微动。
倘若,姜家可以平反…
倘若,她能重新拥有自己真实的名字,真实的身份。
那么,她是否能离这轮明月近一些?
是不是…也可以妄想一些,从前从不敢奢望之事?
第9章游湖
芳菲四月,碧空如洗,金色阳光柔和的洒落在江都城中。
清晖院中,琼花开满枝头,洁白如雪的花瓣在微风中摇曳,阵阵浓郁的花香随风飘进屋内。
人逢喜事精神爽。
沈璃近两日心情很好,连绣起百寿图来,也得心应手,不出三日便将献给洛老太君的寿礼赶完。
将余下的收尾工作交给紫鸢,她刚准备休息一会,沈芷嫣的贴身婢女宝珠脚步匆匆进了屋。
欠身行礼后,宝珠开口道,“三姑娘,我家姑娘让您换身衣裳,一会同她一道去游湖。”
“游湖?”
“嗯!”宝珠连连点头,“姑娘说一盏茶时间就要出门,要您抓紧些。”
宝珠急匆匆来,又急匆匆地走了。
江阳湖畔,是一片茂密的琼花林,每年琼花盛开之际,她和沈芷嫣都会去游湖散心。
只不过,今日为何如此匆匆忙忙。
沈璃心中虽有疑惑,还是在紫鸢的伺候下,抓紧时间换了一件浅青色上衣,配白色褶裙,颜色素雅裙袂飘逸,很适合出门踏青。
临出门前,紫鸢面色为难嗫嚅道,“姑娘,我家中出了些事……”
沈璃了然,唤来杏萍陪她一块出门,又从匣子中取出一枚银锭递给紫鸢。
“无碍,杏萍陪我一块去即可,这银子你拿着用,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可以告诉我,我来帮你想办法。”
紫鸢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将头埋了下去。
沈璃也不逼她。
奴婢也是人,也有不想说出口的难处。
走出沈府大门,看到门外停着两辆马车时,沈璃愣了片刻。
其中一辆棕褐色的马车,沈璃再熟悉不过,她与沈芷嫣形影不离,出门时多是乘坐这一辆。
至于沈家马车后面那辆黑色描金边的,瞧着却十分陌生。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马车前站着两名气质非凡的少年。
其中一位,穿着一件华丽的月白色袍服,光滑如水的布料上绣着吉祥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另一位则穿一身红色丝绸长袍,袖口绣着精致的金丝花纹,显得十分艳丽。
两人均未束冠,以发带高扎乌发,白衣少年中规中矩,发带也是不起眼的浅灰色。
而那名红衣少年,不仅衣装艳丽出彩,就连发带也是扎眼的大红色。
阳光明媚,微风吹拂。
那红色的发带在风中翩翩起舞,如同蝴蝶一般轻盈,又似一抹熊熊燃烧的火焰。
沈璃正想着要不要先回去时,沈芷嫣走了出来,锦衣华服,珠翠满头,看得出来也是费了一番心思打扮的。
因着走得急,腰间悬挂的连环佩玉叮当作响。
看到门外站着等候的人时,沈芷嫣赶忙按住佩玉,端好姿态,朝沈璃眨眨眼。
沈璃会意,跟在她身后缓步走下台阶。
“萧世子,久等了。”
沈璃默不作声,随着沈芷嫣朝着白袍少年欠身行礼。
“芷嫣妹妹,不必多礼,”萧文渊笑道,“并未等很久,我与洛兄也是刚到。”
萧世子,睿王之子萧文渊?
沈璃垂着头,眼角余光飞快扫一眼面前的少年。
睿王萧裕是弘阳帝一母同胞的弟弟,深受陛下信赖,也是弘阳帝登基之后,唯一活下来的亲王。
萧文渊与沈芷嫣已互换庚帖,待纳征后这门亲事也就摆在了明面上,此时结伴游湖也无何不可。
难怪,急匆匆要她一起作陪,纵然已谈婚论嫁,独处一室总是不妥的。
好在这位萧世子也并非不懂礼数之人,带了这位…洛兄?
难不成,是文昌侯洛家的公子?她为何从来没见过。
正想着,沈芷嫣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我三妹,闺名沈璃。”
“沈三妹妹安好。”萧文渊柔和笑道。
沈璃再次欠身,“萧世子同安。”
“这位是洛琤,芷嫣妹妹应该还记得?”
沈芷嫣面上浮上一丝诧异,“洛家二表哥?”
洛琤嘴角噙着笑,双手抱怀一副懒洋洋的姿态,“芷嫣表妹,十年不见,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干净了!”
洛琤随意瞟一眼沈璃,觉得面前这女子长得倒是白白净净,就是穿的跟个白菜似的。
他离开江都城十年,四处学习武艺,与沈璃并未见过面,但沈北岐收了个义妹,他也是知道的。
今年是祖母七十大寿,洛琤兄长寄信给他,要他一定要回江都城一趟,否则就将他自族谱除名。
这赤裸裸的威胁洛琤自是不怕,不过祖母七十大寿,他的确该回来一趟!
“怎么会忘了二表哥呢!”
沈芷嫣笑道,“当年你险些一把火烧了姑奶奶的暮云斋,妹妹到现在仍旧记忆犹新呢。”
“咳…”洛琤握拳抵在唇边,掩饰尴尬,凑近沈芷嫣压低声音道,“表妹啊,这种糗事还是忘了的好!”
沈璃当即反应过来,她的确有听说过,洛家二公子不羁洒脱,不喜朝堂,反而喜欢闯荡江湖。
二公子八岁时,便北上去往青城山学习武艺,一走便是十年。
是以,沈璃虽去过洛家多次,却并未见过这位洛二公子。
江湖中人,都穿得似他这般花哨吗?沈璃暗暗想着,这位洛二公子不像去游湖,倒像要去大婚。
“我们这便出发吧?”萧文渊看向沈芷嫣问道,“沈府距离江阳湖还需半个时辰,早点出发,以免回城时误了时辰。”
“好。”沈芷嫣莞尔一笑,点头应道。
沈家虽然权贵,到底比不上皇家。
她们乘坐的这艘画舫虽是单层,却处处精雕细琢,玲珑有致的四角船顶,龙柱上的浮雕盘龙与祥云,层层相扣错落有致。
今日阳光极好,湖面波光粼粼,沈璃趴在凭栏上,微风柔和拂面而来,在这样天地开阔的环境中,她顿生畅快喜悦之感。
船厅中摆放着一张方形梨木案几,瓜果点心应有尽有,足以看出萧文渊对此次游船的上心程度。
洛琤端起一碟点心,走出船舱坐在沈璃身侧,将点心放置两人中间位置。
“要不要吃一些点心?”
沈璃摇摇头,“不了,多谢洛二公子。”
“洛二公子?”洛琤重复一遍,试图纠正她的称呼,“你应该和芷嫣妹妹一样,唤我一声二表哥。”
第10章狐狸
许是近来心情好,此刻坐在船上,被一个看似不守规矩的人,教她该如何守规矩时,沈璃顿时起了调皮的心思。
“是吗?”沈璃似笑非笑,“洛二公子表哥。”
洛琤一时失笑,脊背后靠,随意倚在栏杆上,“你这小丫头,看着闷葫芦似的,原来都是装的?”
小丫头?
这话说的,好像他比她大很多岁似的。
波光潋滟,春意阑珊。
画舫越靠近湖对面的琼花林,空气中花香气味更盛,远远望去,一大片翠绿枝叶上雪白的花簇格外显眼。
忽而一阵风来,花瓣随风扑簌而下,落英缤纷,似飘雪漫漫,坠入湖面随波漂流。
沈璃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郎,阳光之下,洛琤一身红衣神采飞扬,双眼狭长,眼角微微上挑。
平心而论,洛琤长得是极美的,美得张扬且富有攻击性,若芙蕖出渌波,又似烈日骄阳下大朵盛开的火红芍药,妖冶艳逸。
一个男人长成这样,实在是有些过了。
沈璃收回视线,不咸不淡开口,“洛二公子表哥,我去年便已及笄,唤小丫头不合适了。”
“你倒是与旁的闺阁女子不同。”
沈璃疑惑,“有何不同?”
“女子最是忌讳年龄,从不轻易宣之于口,”洛琤语气微顿,眸中带笑,“你却轻易告诉我,你的真实年岁,可是有所企图?”
沈璃一怔,她有所企图?
她企图什么?
他意有所指,暗示她沈璃初次见到他便一见倾心,趁着机会自报年龄,告知他,她已及笄,可以上门求娶?
这位洛二公子去青城山怕不是学武艺,是去学唱折子戏的吧!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一副相貌,却是个大脑空空荡荡,只知孤芳自赏之人。
大脑空空荡荡的洛琤,并不知自己已经被沈璃在心中唾弃了一遍。
他只是觉得,这个沈北岐的义妹,实在是规矩的很,没有一点少女该有的活跃,忍不住就想要逗逗她。
这江都城中,规矩多,守规矩的人也多。
可这位沈家三姑娘,看似知书达礼,一双鹿眸却清澈灵动,怎会是那种墨守成规,迂腐顽固之人。
沈璃忍不住失礼,冲洛琤翻一个白眼,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微笑,“洛二公子表哥,无事可多看些书,不仅修身养心,还可增添学识。”
沈璃福下身子,转身进入船舱中,洛琤一脸愕然看着那道浅青色的背影,失笑出声。
多看些书,修身养心,增添学识?
这是拐着弯说他没脑子,没文化?
洛琤嘴角噙着笑,将视线转回波光潋滟的湖面。
宽阔的湖面上,漂浮着无数白色的花瓣,似星辰坠入,如雪花飘落。
游湖的人越来越多,大小画舫在湖面错落有致的游动。
湖面荡起条条涟漪,花瓣随着水流涌动,轻盈地起伏舞动着,仿佛蝴蝶在翩然起舞。
红衣少年站在船头,手扶凭栏而立,乌发高高束起,红色发带随风飘扬。
这个沈三姑娘,外表像只乖巧听话的兔子,可洛琤此刻看来,恐怕是只藏着獠牙的小狐狸。
沈璃乖乖坐在沈芷嫣身侧,听萧文渊讲一些民间趣事,讲着讲着,话题又偏了,转到了诡异事件上。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人们总会对这些缥缈无形之事感到好奇,沈芷嫣听着觉得汗毛耸立,却又不愿错过分毫细节。
沈璃自顾喝茶,一言不发,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是瞧着沈芷嫣这副又怕又听的模样,又有些忍俊不禁。
今日的主场是萧文渊与沈芷嫣,洛琤也并未多言,守好陪衬之人的本分。
沈璃抬头时,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又飞快错开。
忽有一阵悠扬的琵琶声越过水面,穿过画舫棂窗,落入船厅中众人耳畔。
洛琤精通音律,当即出言道,“一曲琵琶语,相思盼中守,朝看琼花暮清寒,此刻泛舟湖上,听这首《琼花落》倒也应景。”
萧文渊不赞同道,“琼花花期尚有两月有余,此时正值初开之时,此刻便颂花落,为时尚早。”
洛琤摇头轻叹,“花开即是花落伊始,无有不妥。”
众人自船舱走出,站到船板上,如涓涓细流般的琵琶声更加清晰。
沈璃抬眸望去,那是一艘极其奢华的三层画舫,朱红色的船身,船头以龙为首。
寻常人家只敢在船柱上雕上龙身,以祈求水里来去安稳无灾,像这艘三层朱红龙头画舫,一看便知,是皇家的船。
萧文渊虽也是皇族中人,成婚之后也会被封为郡王,到底与真正的龙子是有区别的。
一艘小船自皇船向沈璃乘坐的画舫驶来。
待小船靠近,船上站着的男子面白无须,脊背微弯,一副谄媚讨好的样子。
“萧世子,我家主子听闻您也在此游湖,特邀您上船同乐。”
男子穿着常服,嗓音极细,沈璃与沈芷嫣对视一眼,明白这位应该是宫中的太监。
他的主子又会是谁?弘阳帝,还是太子?亦或是其他两位皇子?
萧文渊看一眼沈芷嫣,有些为难道,
“劳烦公公回话,谢殿下抬爱,只是今日有女眷在场,恐怕不太方便,改日弟弟定亲自前往东宫,向殿下谢罪。”
东宫,看来是太子殿下,南吴皇后所生,弘阳帝之嫡长子——萧文灏。
弘阳帝已年近半百,膝下子嗣并不丰,共有三子一女。
皇后分别诞下一儿一女,分别是太子,以及被弘阳帝视作掌上明珠的四公主萧无双。
二皇子萧文澈的母亲,是沈芷嫣二姨母昭贵妃,据说她如今又怀了身孕,盼着能再诞下一名皇子。
三皇子萧文淙,母亲刘妃是从小便在弘阳帝身边侍候的婢女,后来弘阳帝登基后,刘妃诞下一子,顺理成章抬为妃位。
那位公公站在小船上,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他又鞠了一躬开口道,
“殿下早知萧世子携了女眷在此游湖,特命小的转达,靖国公也在船上,沈家女眷可一同前去。”
兄长也在船上?
沈芷嫣目有担忧,看一眼沈璃,沈璃反倒不慌了,既然兄长在,太子殿下的邀请又推辞不得,那便去吧。
她轻握沈芷嫣的手,朝萧文渊点点头。
萧文渊得到示意,这才应下声来,“那便有劳公公了。”
第11章琵琶
将杏萍与宝珠留在画舫上,沈璃与沈芷嫣一起踏上摆渡的小船。
不消片刻,便踏着红木台阶,登上皇船。
众人跟着公公脚步往船舱里走,沈璃与沈芷嫣落在最后。
船舱内宽敞明亮,雕花精美绝伦,地面均以朱红地毯铺就,纱帐曳地,金炉生烟。
右侧碧玉垂帘之后,一名身形婀娜的女子端坐于圆凳上,手中琵琶置于腿间,此刻却并未在拨弄银弦。
太子萧文灏已近而立之年,穿一身烟灰色锦缎常服,因着体型微微发福,原本方形的脸庞如今更显得圆润。
他坐于船厅正中靠北的位置,左右两侧依次摆放着雕花精美的食案,佳肴美酒铺陈。
顶着四周投来的无数条视线,沈璃与沈芷嫣垂首看着绣花鞋尖,随着萧文渊带头俯身行礼。
弯身时,沈璃眼角瞟到了沈北岐,他坐于太子左侧最首位置。
他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绣云纹圆领长袍,端坐于案几之后。
因着薄醉,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水蒙蒙的,看向她们时,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必多礼,”太子萧文灏请众人平身,视线落在沈芷嫣身上片刻,又转向沈北岐道,
“一晃多年,曾经的小姑娘都长这么大了,真是时光催人老啊。”
沈北岐颔首称是,“舍妹在家中无拘惯了,恐无状扫了殿下雅兴,微臣这便派人,先将她们送回府中。”
萧文灏不以为然挥手,“无妨,本宫看她们两人规矩的很,再者,纵然有过失,本宫又岂会与一小女子计较?”
沈北岐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心中思绪飞转。
不知太子出于何意,将他的两个妹妹请上船,或许是偶然,或许是刻意,总之她们两人在此待久了,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但此时太子殿下如此说了,他若一再坚持将两人送下船,当着众人的面拂了太子的面子,也是不妥。
垂下眼眸思索片刻,他朝沈芷嫣与沈璃招招手,
“那便让她们坐微臣身边吧,微臣也好看着她们,免得让她们扰了大家的兴致。”
“坊间传言,沈国公十分疼爱令妹,看来所言不虚啊。”
萧文灏打趣道,两侧众人连声应和,沈璃与沈芷嫣福身后,坐到了沈北岐身边。
沈芷嫣坐在中间,案几很长,他们三人坐在一处也不显拥挤。
侍女奉上两副玉制餐盘与银箸,悄声立在她们身后。
萧文灏注意到立在萧文渊身侧的红衣少年,似是从未见过,疑惑问道,“这位少年是?”
不等洛琤开口回话,沈北岐下侧一位身穿玄黑银纹长袍的男子,自案几之后立起身来拱手道,“回殿下,此人乃微臣二弟,洛琤。”
回话的男子名唤洛珏,是文昌侯洛全良的嫡长子,洛琤的兄长。
“洛琤?”
太子在脑中略略思索一番,洛琤如今尚未弱冠,而太子已至而立,对他的印象实在是浅薄。
洛琤躬身作揖,“在下洛琤,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今日相聚即是有缘,坐吧。”
“谢殿下!”
众人重新落座,碧玉垂帘之后,女子再次拨动琴弦,莹白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流转。
几名舞姬脚步轻盈涌入厅中,朝太子行礼过后,长袖挥动舞姿曼妙,宛若翩翩起舞的彩蝶。
众人一面听曲,一面赏舞,一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与适才花靡凋零的“琼花落”不同,此次的琵琶声如同小雨淅沥,随着节奏加快,绵绵细雨幻为激流奔涌,热烈且激昂。
沈璃虽不懂琵琶,却喜抚琴。
琵琶与琴看似不同,实则曲径相通,均是以乐抒情。
沈璃抬眼望向垂帘之后的女子,在这等情景下,她的琵琶之音却充斥着不甘与愤怒,满腔怒火皆化为疾动的音节,让人不由为之一振。
垂帘轻曳,女子一袭粉裙垂在朱红地毯上,沈璃看不清她的神色,却隐约觉得,她也在看向自己。
侍女端来两碗冰酥烙,里面加了山楂碎和糯米圆子,是厨房特意为靖国公的两位妹妹制作的甜品。
沈璃瞥一眼沈北岐,他又饮了几杯酒,面色却不如其他人那般酡红,依旧白皙无暇,若不是那双水亮朦胧的眼睛,她还以为他适才饮下的都是白水。
搅动面前的冰酥烙,沈璃低头刚想浅尝一口,面前的碗就被一只大手端走了。
她一怔,还没回过神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重新放置在她面前。
沈北岐低声开口,“那个不能吃,吃这个。”
沈芷嫣莫名其妙看向兄长,小声开口,“我能吃?”
“能!”
沈芷嫣更加费解了,“为什么?”
沈北岐给她一记眼神,沈芷嫣立马闭上嘴巴,乖乖吃她的冰酥烙。
鸡汤热气扑面,沈璃手中还捏着冰酥烙的勺子,一时也是哭笑不得。
萧文灏坐于上首,她们这桌距离太子的案几又最近,这点小动作,被太子轻易捕捉到。
他本以为,不过是个义妹,如何能与胞妹相提并论。
可从几人相处细节看来,这个义妹在沈北岐心中,也占据着相当重要的位置。
太子若有所思,眸光微转,细细打量着沈璃。
不过是个尚未长开的少女,五官不算格外出挑,却胜在干净柔和,一双鹿眸清凌凌的,待年岁再长一些,褪去稚嫩,也是个气质脱俗的美人胚子。
萧文渊与洛琤坐在一处,瞟到上首的太子殿下视线一直落在沈芷嫣身上,一时有些坐不住。
皇子为了争夺王位,以联姻为手段拉拢朝臣,早不是什么稀罕事。
如今靖国公沈北岐风头正盛,又手握兵权,恐怕朝中三位皇子,均在打他的主意。
难不成,太子想要纳沈芷嫣为侧妃?
可是太子已经近三十,芷嫣才刚满十六,这怎么能行!
萧文渊几乎就要站起身来,洛琤飞快出手,按住他肩头,“太子看的是沈璃。”
萧文渊抬眼望去,太子的视线已经挪回至舞姬身上,似乎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眼花了。
太子看的,是沈璃?
第12章琳琅
一曲琵琶落,舞姬盈盈退出厅内。
萧文灏带头鼓掌,“不愧是教坊司的魁首,曲艺出神入化,令人闻之欲醉,高忠,赏!”
立于太子身侧的高公公俯首称是,拍拍手,一位侍女应声而入,手中托盘上整齐码着两排银锭。
弹琵琶的女子起身,将琵琶交给身后婢女。
垂帘尾端轻晃,碧玉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女子身形高挑,身穿浅粉色纱裙,那料子垂坠感极好,随着女子的轻盈步伐,裙角翻飞,摇曳生姿。
她每一步都似踩在云朵上,飘逸灵动,如梦如幻。
在厅中站定,女子双膝跪下叩首,“琳琅叩谢太子殿下赏赐。”
琳琅这个名字,沈璃是听过的。
她是教坊司中的乐伎,琵琶弹得极好,曾在去年宫中中秋夜宴献艺,一曲名动江都。
虽是贱籍,却凭着一身才华在江都城站稳脚跟,不至于沦为官妓。
沈璃是有些钦佩琳琅的,同时也与她心生相惜之感,教坊司中女子,多是父兄获罪,被牵连的贵族小姐。
推己及人,倘若当年没有沈北岐,没有沈家,她也不知今日的自己会是怎样一种生活方式。
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比现在更好。
“起来吧。”
萧文灏有些醉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眼琳琅。
这种不加修饰的垂涎眼神,令沈璃有些反感,但立于厅中的琳琅却未有不悦,反而笑的更加妩媚灿烂。
“沈卿,你瞧这位琳琅姑娘,可算得上姿容艳丽?”太子姿态慵懒,随意瞟一眼沈北岐。
沈璃心头一跳,侧眸看向沈北岐。
闻声,他抬眸扫一眼厅中女子,并无被惊艳之色,反应平平。
“尚可。”
“既然尚可,那不如……”
“殿下,”沈北岐拱手作揖,打断了太子的话,“今日有舍妹在,不合适。”
沈璃心忽的下坠一瞬,因为有她们在,所以不合适。
那若是,今日她们没有机缘巧合的上船呢?他又会如何?
正当她愣神之际,身侧服侍的侍女不小心将茶盏打翻,茶水倾泻而下,尽数洒在她雪白的褶裙上,洇湿一大片。
沈北岐急忙将她拉起身,侍女被他冷冷扫了一眼便瑟缩着跪倒在地上,不住求饶。
“奴婢不是有心的,请国公爷饶命…国公爷饶命…”
“茶水不烫,”她柔声安抚沈北岐,他此刻酒意上头,不要生出什么事来才好。
沈璃转头看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侍女,“你先下去吧。”
“多谢沈姑娘,多谢!”侍女得了话,慌慌忙忙退了出去。
沈璃抬眼,发觉琳琅正在侧眸打量着自己。
正如太子殿下所言,琳琅容貌姝丽,与沈璃和沈芷嫣不同,她们两人似含苞待放的雪白琼花,清丽莹洁。
而琳琅则媚骨天成,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似月下红梅,娇艳却不俗气。
这样的女子,能够轻易勾走人心,又有何稀奇?
对上沈璃的视线,琳琅浅浅一笑,朝沈璃走近两步欠身道,“沈姑娘衣裙湿了,我这里有替换的衣裳,若沈姑娘不嫌弃,不如……”
“不必了。”
沈北岐冷声打断,琳琅一愣,随即恢复默然。
若要换衣裳,定要离开他的视线,在重重守卫的皇宫,他尚且避之不及,中了药犯下那一夜之错。
若沈璃再被他人算计,沈北岐只恐自己要疯。
思忖片刻,他朝萧文灏拱手开口道,
“太子殿下,舍妹衣裙湿了,请允微臣先行离去,将她们二人送回府中。”
萧文灏笑笑,也没打算强留,“沈卿自便。”
萧文渊与洛琤一起站起身来,“殿下,臣弟也先行告退。”
“去吧,今日也算尽兴,本宫也有些疲了,各位随意。”
萧文灏有些醉了,高忠扶着他前往内殿,众人齐齐起身,“恭送殿下。”
琳琅站在厅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本来今日太子殿下要将她送给靖国公沈北岐,可如今看来,这条路却是行不通了。
琳琅对沈璃姐妹二人顿生不满,都怪她们,坏了她的好事!
可是琳琅总觉得,那位沈家三小姐莫名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琳琅现在管不了那么许多,只念着她的计划已然落空,无奈咬咬牙,看向太子歇息的内殿。
众人回到甲板上,一同离去的人太多,摆渡的小船却只有两艘。
洛珏走近沈北岐,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沈北岐自然明白他眼中深意为何。
只不过如今人多眼杂,不便多言其他。
沈璃想掏出帕子擦拭一下褶裙上的湿痕,在袖笼中一番摸索,却寻不到帕子。
适才在萧文渊的画舫之上,她还用过的,如果是丢到他的画舫上还好,可若是丢在皇船上…
她转身就要回舱内去寻,洛琤站在她身侧,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去哪?”
“我丢了东西,去找找。”
沈北岐闻声回头,看到洛琤的手握在沈璃手臂上,觉得有些刺眼。
丢了东西?洛琤急忙道,“我和你一块去。”
“不必了!”
“不必了——”沈北岐与沈璃同时出声,他踱至沈璃身侧,朝洛琤开口道,“我陪她一块去。”
两人重新返回画舫厅内,令沈璃觉得奇怪的是,厅内一个人都没有,连案几之上的残羹冷炙都尚未收拾。
那些侍女都到哪里去了?
她顾不上许多,急步到最前侧的案几前,蹲下身子在桌下搜寻着,沈北岐在她与沈芷嫣的坐垫缝隙中,发现了白色丝帕一角。
他将手帕抽出来,正准备询问她是否是这一条,却隐约听到内室中传来几声女子规律的呻吟声。
沈璃一手搭在案几边缘,后背也是一僵,她并非不经人事的小姑娘了,第一时间便能想象到屋内是怎样香艳的场景。
此时此刻,她倒宁愿陪她进来的是洛琤了,难堪与难堪之间,到底也是有所不同的。
忽然,屋内琳琅的呻吟声变为痛苦呐喊,伴随着萧文灏的怒喊声,以及皮鞭之类的物件,抽打在皮肤上发出的闷响声。
沈璃只想赶紧逃出去,手帕也顾不得了,急忙起身却与站在她身后的沈北岐撞个满怀。
沈北岐本就酒意阑珊,猛不防被她一撞,一时脚步不稳,抱着沈璃滚落在地。
第13章正妻
微风和煦,纱帐摇曳,金制三脚香炉中,袅袅白烟尚未散尽。
朱红地毯上,沈北岐在下侧充当肉垫,沈璃则稳稳被他揽在怀中。
怀中人温热软绵,暗香拂袖,令他恍然记起春雨霏霏的那一夜,沁在鼻尖若有似无的香气。
沈北岐喉结上下滚动,只觉嗓子有些干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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