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学不幸病逝,乳腺癌。虽然大家早就知道她得了不治之症,但还是不相信她会走得这么突然。
我同学多年前远嫁山西,与老家的同学们失去了联系。直到去年有一天,一个县城的同学与她在医院不期而遇,大家才惊闻她得了绝症,已经回来很久了,在老家养病。
我们偶尔有聚会,在群里邀请她参加。她都说特别想来,多年不见,也挺想念儿时的伙伴们。但医生叮嘱,要保持心情平静,情绪不能激动。于是,大家纷纷在群里说:“哪天有空了我们来看你”。
这句话说完就忘记了,就好比说“改天请你吃饭”一样随便,反正没人好意思催你兑现。
她永远没有等到我们去看望她的那一天。
不知道谁在群里发布了她离去的消息,接下来是一片扼腕叹息的声音,感叹人生苦短,世事无常。
我突然很想去看看她。
小时候,我们是初中同学,她和妹妹寄养在学校对面的外婆家。
在我印象里,她外婆是个慈祥的小脚老太太,那时应该是七十多岁的样子。他和妹妹都扎着马尾辫,常常穿一件灰色的上衣,干裂的嘴唇没有血色,和衣服一样灰暗,说起话来声音弱弱的。
那时我们周末只放一天假,好多同学都走几十里山路回家。
那时候,学校食堂的伙食一般都是缺油少盐的大锅菜,通常是煮得发黑的咸菜豆芽,辣椒加水炒莲花白,还有炒老南瓜。饭是粗糙的苞谷米加少量大米混合而成,饭里常常看得见翻着肚子的米虫,两种米都是是学生每个月从家里背到学校上交兑换成饭票的。听人说,负责管米的老师把学生交的好大米拿回家吃了,换成生虫的米给学生吃。
星期六回家就是为了吃顿饱饭,也有的为了回家洗衣服,再带些红薯,油辣椒之类的东西回来吃。
这位同学家在另一个很远的乡镇,星期六不用回家,她和妹妹就会来学校找我们玩。在学校的宿舍里,坐在两层的上下铺聊天,有时她约我们一起去她外婆家玩。她外婆家并不富裕,吃的饭菜也非常粗糙,都是些缺油少盐的东西。一碗油炒豆子都是奢侈品,最富足的是堆积在墙角的红薯。
我们去她外婆家就像回家一样,狭小的屋子并不宽敞,但冬天態熊燃烧的煤火炉很暖和,让我们舍不得回学校。学校里的学生宿舍是没有煤火取暖的,只能躲被窝里睡懒觉。
我同学外婆每次都会在火炉上烤很多红薯,一个劲儿劝我们吃个够,有时会煮一锅热气腾腾的咸菜面条给我们吃。虽然油不多,却比学校食堂的饭菜美味一百倍。回学校时还让我们带上一些葵花子,放在床头的箱子里,不时拿出来解馋。
后来,我们长大后各奔东西,那时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听说她去了遥远的山西打工,嫁给了山西人。
多年以后,有了QQ和微信,有人建了同学群,我们又从天南地北重新聚到了一起。
得知她生病后,同学们都在群里说想去看她,有几个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的同学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注意保重身体,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说每天按时吃药,积极锻炼,自我感觉比以前好多了。从她描述的情况看,病情正在一天天好转。大家都说等她好了一定要聚一聚。
谁也没有想到,她说的好多了不过是一种假象。
癌症病人心态分两种:一种是积极乐观的,以为医生说的“只要好好配合就会好起来”是句千真万确的至理名言,并不知道这是医生对患者的一种精神安慰,让病人心里有盼头,感觉希望就在前方。另一种是悲观主义者,只要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就知道被医生宣判死刑,只是不知道哪天被正式执行,情绪直接崩溃,郁郁而终。
有的病人气色明显好转,所有人都以为真的看见了希望,却不知道有一种反常叫“回光返照”。
听说她突然离去时,大家在群里唉声叹气,表示痛惜。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提出凑份子钱给她买花圈的事,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我们同学群的规矩,不管哪家有婚丧嫁娶,红白事宜,都要凑份子钱买礼物,集体前往参加。
只是这一次,却意外的没有人提起。
我忍不住多嘴问了句:“有人要去吗”?原本热闹的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人接话,好像所有人都消失了。
过了半天,有人@我,问:“你要去啊”?
我答:“对啊,你去不去”?她模棱两可的说:“到时候看嘛,有人去就去”。我没有在意,以为她的意思是要去。
第二天,是我同学坐大夜的日子,也是农村风俗入土之前最热闹的日子。我又在群里问了一遍:“有没有人去xx同学家”?群里鸦雀无声,好像所有人都在忙,没人理我。
我又私信那个之前问我是不是要去的同学,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说老公下乡去了,没人看孩子。
我又打电话问那个在医院与她偶遇的同学,问她去不去,她说在驾校练车,时间不凑巧。
我有点丧气的说:“你们都没空,看来只有我一个人去喽”!
她想了想又说:“xx和我们都那么多年没联系了,如果她一直在家里,我们都会互相走动的,这么多年不见,没必要了。”
我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我在群里问了两次,没有一个人说话的原因。原来,这才是每个人最真实的小心思。
天气虽然阳光明媚,我心里感觉这个冬天特别冷。
我在电话里向一个朋友打听,去我同学老家的路怎么走。他告诉我跟他老家一个村,并且我同学和他二姐是关系很好的闺蜜。
我一个人去我同学老家的镇上买了花圈和鞭炮,花10块钱坐“摩的”一边走一边问路。
最后还是走错了路。摩托车往前开出了几百米远,我发现不对劲儿,问路边一个老大爷,他往后面的山上指了指,告诉我已经错过了。摩托车司机只好调头回来,几经周折,才找到通往我同学家老房子的路,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
当我一个人拿着花圈出现在她们家门口的院坝里时,一群邻里帮忙的乡亲在忙着劈柴烧水煮饭,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扎着围裙的大妈们窃窃私语,低声猜测着我是他们家什么亲戚。
我把花圈放在指定堆放的地方,看着她们家老旧的房子,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好一会儿,从屋里出来一个年轻姑娘,端着茶过来跟我打招呼,问我是不是她姐姐的同学?我说是的。她流着泪问,就你一个人来吗?我撒谎说他们昨天都说要来的,结果今天有事来不了。她感激地看着我说,不知道姐姐会这么快就走了,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还以为会过年以后才走,没想到这么突然。
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这时,一个北方大汉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过来,孩子身上穿着白色的孝服。
我同学妹妹连忙告诉男孩和女孩:“这是妈妈的同学,来看你妈妈”。
长得温文尔雅的北方男人礼貌的对我说:“谢谢你啊”!男孩女孩跟着爸爸说:“阿姨,谢谢你来看我妈妈”!
看着两个可爱的孩子,我忍不住瞬间泪崩,泪水像决堤的潮水汹涌而下,连忙转过身双手掩面而泣。我同学妹妹在旁边嘤嘤哭出声来。
我仿佛看见了同学小时候的样子,看见了那个穿着灰色衣服的马尾辫姑娘,想起她外婆家温暖的小屋,还有她外婆给我们烤的红薯,咸菜面,葵花籽……
我不知道这些年,远嫁的她过得好不好?她的男人有没有欺负过她?她是不是感到了世态炎凉?她会不会感激我一个人来看她?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回来后,我心里涌起过无数悲凉的瞬间。
我在朋友圈写下一段话:决定做一件事情,不需要任何理由;拒绝做一件事情,可以有一千个理由。
后来,我成了群里最沉默的那个人,从此学会了装聋卖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