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选读④ | 无数个黎明

天没大亮,柔光从窗隙漫入,蒙裹住万樱略显虚肿的脸。四月的清晨仿若弥留之际的心跳,似有若无。她没有开灯,窸窸窣窣地套上灰线衣灰线裤,打着哈欠趿拉着底掉了半截的棉拖鞋拐进了厨房。锅里的碗筷还没洗涮,灶台上那盆豆粒熬雪里蕻中浮着两只溺死的瘦蟑螂,香油瓶倒了,估计饥饿的老鼠又来夜巡过。她叉着双臂望着窗外。窗对面是那栋灰魆的楼房,在稀薄的雾气中犹如一块晒了四十年的干瘪腊肉,没有半点光泽。她揉着黑眼眶从米袋子里胡乱抓了几把大米。米是来素芸白给的,说是湿地蟹田生态米,纯天然绿色食品。被料理机打得稀烂的米糊煮上几分钟就响锅了,还要放白糖呢,乌漆墨黑地在橱柜里翻腾,只翻出个空袋。这才想起白糖昨天早晨就吃光了。她揪扯几下自己的头发,捶着腰眼缓步踱至客厅,打开手机里的音乐,一板一眼地做起第五套少儿广播体操。客厅狭仄,怕碰到茶几上的瓶瓶罐罐,墙旮旯的治疗仪、按摩仪和那盆枝叶枯萎却总是忘记扔掉的龟背竹,她的每个动作都底气不足,只做到一半就慌里慌张地撤回,这让她如马戏团的狗熊般拘谨滑稽。到了起跳运动时,她只敢将自己的双臂和臀部尽量向房顶伸展,双脚做出跳跃的姿势却始终没有离地,尽管如此,那半只软塌塌的拖鞋还是随着男人刻板激昂的口令声蹿了出去。她捂住嘴巴瞪着眼小心找寻,低头间才发觉右脚上的袜子漏了个破洞。这样,在慢慢朗润起来的曦光中,她觑眼盘腿坐在沙发上,一针一线地缝补起袜子。


缝着缝着,她猛地从左扶手断裂的沙发上弹起,快步走到厨房端起粥锅跨进卧室,开灯,将米糊抽进针管,拧掉华万春脖子上的塑料食管塞,将米糊一寸一寸打进去。华万春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等注射完她的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这身坯在床榻上静躺了六年,无论白昼黑夜,他永远闭着眼酣睡,仿佛梦中有精铁锁链锁住了他的魂灵和皮肉。他曾是个短小精悍、满身腱子肉的暴躁男人,如今胳膊腿一般粗细,犹如深秋涑河里挖出来的黄白莲藕。令人惊讶的是这个植物人尽管在无边无际的梦魇里昏睡了近六年,身上却没生半处褥疮。婆婆白天会过来侍奉,隔上一个时辰就将华万春从头到脚、由胸及背涤洗搓擦。晚上则是万樱。在婆婆跟万樱的眼里,这个以前动不动酗酒骂娘、挑衅滋事的男人无异于刚满月的巨婴,他头大如斗缺心少肺,除了痴睡就是排泄,全然忘了四季和劳作,忘了斗殴和作乐。


终归是个有福分的人。


婆婆比华万春胖不多少,这位在第一农贸市场卖过三十年活鸡、绰号“东南街麻将女王”的老女人,如今被华万春死死捆住手脚和嘴舌,别说搓麻将,连亲戚也极少走动,黄的黄,断的断。华万春出事前,万樱跟婆婆往来稀寡,婆婆背后唤她“胖货”,当“胖货”两字吐出时通常往嘴里塞颗咸蚕豆,似乎被啃噬的并非蚕豆,而是这两个听上去软绵绵肉乎乎的字。如今,两人倒因这个可能再也不会苏醒的人成了“姐妹”。好是用肉眼能看见的,即便别人看不见,万樱也必须得看见。婆婆隔三岔五就给她买吃的送穿的,平生第一次品尝的火龙果就是婆婆晚上八点从超市抢购的,这个点水果都会打六折。等换了季,大红大绿的衣服早早拎过来,没有一件看上眼,也要上身晃荡几天。她知晓婆婆的心思,婆婆也想晓得她的心思,只是除了轮流看护这个死了一半的男人,婆媳倒极少唠闲嗑。有次她正在给华万春喂猕猴桃汁,婆婆晃到身后杵着。没听到门响,不知何时进来的。当她用手抹掉食管溢出的汁水时,婆婆踮脚用手背蹭掉了她额上的汗珠。婆婆的手背很糙。杀了三十年公鸡的手,指缝里至今能闻到鸡内脏和鸡屎的气味。她赶紧笑了笑,没有听到婆婆说话,只听到声轻细的、没有半点拖音的叹息。


她用湿毛巾飞快地擦了擦华万春的脖颈、腋窝和脚踝,又将他胯间裹垫了块尿不湿,被角掖好,头发捋好。“睡一辈子,啥也不用操心,命好。”她盯着掉了两块绿漆的房门自言自语。她总是忍不住说话,有时她恍惚觉得身边站着旁人,那人跟她嘚啵嘚啵地聊天、拌嘴,讲人是非,等声音空落落地收束在胸腔,才发觉背后只有自己的影子。或许连影子都没有。


按往日惯例,婆婆这时该来了。她知道婆婆晨起通常到涑河边练陈氏太极。婆婆并不稀罕打太极拳,无非是想多熬活几年,给瘫床上的那团肉多擦洗几年身子。除了割肉疼就是掏钱疼,她花一百二十块钱给婆婆买了套“仙鹤”牌练功服。婆婆笑眯眯地穿上,不像白鹤,倒如秃羽的老草鸡。她恍惚着想,婆婆才是最可怜的人,守着这么个不孝子,迟早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系上围巾锁了房门。风有点硬。她稀罕在硬冷的清晨迎着亮出门。这让她心里踏实。她也稀罕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毫不相干的人。他们大多跟她一样神色疲惫,时不时伸出手指擦抠着眼屎。他们也跟她一样穿行在越来越陌生的楼群之中。这些楼群仿佛一夜间长出的原始森林,疯狂茂密遮天蔽日却危机重重,稍不留神就可能迷路。她哼哧哼哧地骑着自行车绕了几个街口,才在美容院旁边找到家自助银行。锁好自行车,在风中站了会儿,这才扭着腰身踅进。出来后没有离开,垂头盯着手里的银行卡,良久才叹息一声,重又踅进银行。再出来时她脸色和缓些许,吁吁手揉了揉耳垂。后来她戴着线手套给来素芸发了条短信,说可能要迟到。在清冽的晨风中,她穿过育才路和鹦鹉路,直奔蒋明芳的理发店。


世上可能少有蒋明芳这般勤快的女人,理发店的门早早就打开了。房子是临道的厢房,面东背西,这个手脚闲不住的女人将玻璃擦得连人影都晃不着,只能看到马路对面盛放的绯色美人梅。店门口的土坡躺着几根扫帚苗,可能怕起尘土,又在土坡均匀地洒了水。水是洗脸的温水,散发着猪胰子味儿。万樱见到蒋明芳时,她正照着镜子穿白大褂。万樱撇嘴道:“你这哪像理发的?倒像皇后娘娘要早朝。”蒋明芳从镜子里剜着她说:“我要是皇后娘娘,就封你当奶娘。肯定把阿哥们喂得白白胖胖。”万樱嘻嘻着说:“这地方真肃静,跟坟场似的。”蒋明芳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拨棱了下发帘,这才扭头望着她说:“晨起就吃臭豆腐了?”万樱四下瞅了瞅鬼鬼祟祟关上门,一屁股陷沙发里,从皮包里拽出个牛皮纸信封朝蒋明芳晃了晃说:“齐了。”蒋明芳盯着她没有吭声,万樱从信封里倒出一沓钱,手指蘸着吐沫点起来:“总共七千,喏,拿着。”


万樱坐着,比蒋明芳矮不止半头,蒋明芳随手揪了缕她的头发,手指间卷来卷去,半晌才说:“都白了,改天给你焗焗油。”万樱说:“魏晨不是急等着用吗?收下吧。”蒋明芳抻了个板凳坐她对面,这才迟疑着问道:“这钱……哪儿来的?”万樱闷声闷气地说:“我的呗。”蒋明芳说:“要是你的,早屁颠屁颠送过来,也不至于等到今天。再说,你哪里能攒下钱呢。”万樱拉过她的手说:“你放心,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赶紧给孩子汇过去。”蒋明芳垂着眼睑说:“你比我还难。”万樱说:“我好歹还有个会出气的男人床上躺着,你们孤儿寡母的……”蒋明芳叹口气,手心来回蹭着她的手背,旭日的光亮透过玻璃窗宁谧地照着她俩脸上浅淡的绒毛,她们隐隐约约听到晨风卷过屋檐的细碎呜咽。蒋明芳问:“这钱,不是你跟来素芸借的吧?”万樱连忙摇头说:“咋能?咋能?她那么抠的人,才舍不得借钱给我。”蒋明芳勉强笑了下:“那我就收了。”万樱说:“这才像话。哪里有我这样求着人家借钱的。”蒋明芳说:“你呀,从小笨嘴笨舌,老了咋还油嘴滑舌了?”万樱忸怩着问道:“有吗?没有吧?”蒋明芳说:“我给你打个借条。”万樱瞪大眼睛说:“你有病啊?咱姐俩……”蒋明芳说:“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万樱从沙发上站起来,弯腰捶了捶小腿,说:“在我这儿,从来就没有老祖宗,也从来没有规矩。”


她骑上自行车走了。如果没猜错,蒋明芳肯定还在门口远远地目送。万樱一直觉得,蒋明芳这日子过得真是苦瓜拌黄连。蒋明芳比她年长两岁,职业高中毕业后嫁给了同学魏明峰。这俩人成一家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女的漂亮,男的气派,性子都温顺。婚后魏明峰往东北跑大车,钱不少赚,不承想孩子十岁那年,他开车从葫芦岛驶到山海关时,咋就撞上城墙,没来得及送医院就死了。成了寡妇的蒋明芳没有再嫁,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在万樱记忆中,蒋明芳就像是候鸟从南飞到北,再从北飞到南,在海拉尔倒腾过铁轨,沈阳铁西区卖过铁锹,天津卖过热带鱼,济南卖过糖炒栗子,广州批发过服装,有段时间还去中关村贴小广告卖假发票,飞来飞去,除了攒些伤病,大子没落几个,魏明峰留下的那几块钱也都打了水漂。如今可算安稳,在偏僻的街面开了理发店,孩子收五块,老人十块,烫发八十。这么块八毛地攒着,紧是紧,好歹是个正经营生。万樱曾托人弄脸打街道办讨了张贫困户申请表,叫蒋明芳填一填,好歹过年过节时能白得几袋米面,运气好些,还能有十斤五花肉两桶金龙鱼花生油,不承想,那表格被蒋明芳揉巴揉巴扔进炉炕。万樱当时就急眼了,骂道,你疯了啊?蒋明芳低眉耷眼,不吱声。万樱埋怨道,我送了人家一罐荤油,好不容易讨来这么张表,唉,你要嫌弃,我填啊!个败家娘们!蒋明芳就变成了哑巴。长大后的蒋明芳很擅长装哑巴,她再也不是那个喜欢唱《小城故事》和《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小邓丽君”了。


儿子呢,长得像他爸,干净,懂事,一晃也快专科毕业。想毕业后去北京上创业培训班,收费一万二。万樱听蒋明芳念诵,她手里只有五千块钱,那天硬着头皮跟弟媳借,弟媳说,亲姐呀!我们两口子起早贪黑卖菜,忙得屁滚尿流,也攒了三两万。不过,唉,上个月他胃穿孔,住了好些日子医院,我们都没敢跟你说,怕你心疼,怕你惦记……蒋明芳又跟她表姐借。表姐打小跟她亲近,退休前是哈尔滨一家央企的财务总监。表姐说,芳啊,可真对不住,我那俩闲钱全买了股票,亏得那叫一个磨叽……蒋明芳晓得万樱也没钱,才将这些当笑话讲,讲完又说,唉,也怪不得人家,老话讲,站着放债跪着讨钱,谁不怕诸葛亮草船借箭,有借无还呢?


万樱是在街角被蒋明芳拦下的。她一把拽住万樱的自行车,抓住万樱那个花了三十二块钱从地摊买的LV皮包,拉开拉链将牛皮纸信封硬塞进去。还没等万樱反应过来,蒋明芳就走了。她腿长,屁股瘦,像初中课文里说的,倒真像根细脚伶仃的圆规。万樱想喊她,却没喊出来。她怔怔地想,这女人大清早的就抽羊角风,这钱只能直接寄给魏晨了。


从银行出来又念起郑艳霞托付的事,便跑到奶站寻她。郑艳霞白日在捷克街的奶站打散工,万樱寻着她时正在装箱。万樱便支吾着说,大老郑啊,人家常献凯正处着对象呢,好事多磨,日后再议吧。郑艳霞戴副黑框眼镜(她们几个调皮时就叫她睁眼瞎),犹如表情威严的小学数学老师。她边往箱子里哐当着垒奶瓶边说:“宁毁一座庙,不毁一门亲。等他们吹灯拔蜡了,大妹子,你再安排我们碰头。真是个标致的人呢!白胖白胖的,腆着将军肚,一看忒有福相。那豹子眼花的,冷不丁瞅我一眼,哎哟哟,我这把老骨头呀,就酥成麻糖了。”万樱捂住嘴笑,半晌才骂说:“个老不正经的!破房子着火,烧起来还没完了。”


和睁眼瞎扯了会儿有的没的,万樱这才赶往窗帘店,不承想半路遇到了住店的那拨客人。他们衣着奇特,喧嚷着要去涑河拜神鱼,孰料却迷了路。万樱只得先引他们至涑河,安顿好方要回店,却又接到罗小军的电话。他除了预约按摩,平时倒少联络。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在哪儿呢你?”万樱喘着粗气没吱声,他便又问:“你带身份证没?”万樱嗯啊应着,抽身踅到一家拉面馆,晃着玻璃窗捋头发。待罗小军疯狂地按着车喇叭,她正用焚过的火柴梗细细刮着眉毛。罗小军朝她勾了勾手,她便蔫头蔫脑上了车。罗小军扫她两眼,问:“你这人,也着实古怪。让你干啥就干啥,问也不问的。”万樱嘴角颤了颤。罗小军又说:“你再不吱声,我把你卖了。”她这才看着窗外嘟囔道:“卖了好,傻吃苶睡,神仙开会。”罗小军“咦”了声,不再言语,径直将车开至云落的行政审批大厅,带她跑了一个又一个窗口,填了一张又一张表格,说了一堆又一堆闲话。她像个机器人,人家让她签字,她就签;人家让她按手印,她就按;人家让她照相,她就照。末了罗小军得意扬扬地递给她个薄本,说:“这是新执照。”她茫然地看着他,罗小军说:“嗐,跟你直说了吧,郝医生要去市里开按摩院了。”万樱惊道:“真的?”罗小军蹙眉问道:“郝医生没给你们透过口风?”万樱说:“他那嘴,可是用缝纫机扎过的。”


罗小军说:“我呢,兑了他的店,踅摸着再将隔壁的粥铺和保健品店也盘了,打通装修,开家云落最豪华的按摩店!”见万樱一副落寞神情,便说:“有啥可担惊的?跑不了你!等归置完,还要聘十多位技师,到时够你忙活了。”万樱狐疑地凝望着罗小军,罗小军说:“你呀,真是笨到家了。”万樱眨巴着眼吭哧着说:“再笨……也比你跑得快。”罗小军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如黄昏的老鸹般放肆,大厅里的人们不禁朝这厢探头探脑。万樱忙捅了捅他,他才正经些,说道:“这按摩店,算是我们的分公司,不过,这执照上呢,法人代表可是你。老板不白当,我每月额外付你三千块钱,年底还有分红,咋样?”万樱听闻后忙去翻看营业执照,说:“你整啥幺蛾子?我哪儿是当领导的料?这不扯嘛,使不得。”罗小军撇着嘴说:“有啥使不得?你是郝医生那儿最好的按摩师,这就是本钱。再说了,无非是挂个虚名,鸟事不用操心。”万樱嘟着嘴还想推辞,罗小军叹息一声:“唉,这些年……你是咋扛过来的?”


万樱抬眼去望罗小军,他也正望着她。他的丹凤眼仍微微斜挑,只不过眼角盘了细纹,再不是少年模样。她来回摩挲着执照的封皮,仿佛小心翼翼抚摸着才诞生的婴儿,半晌才轻声道:“不挺好的吗?能有啥不好的呢?”


罗小军没再言语。他不说话的时候,嘴角耷拉,宛若一张沉默哀伤的弓。

*本文节选自张楚《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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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5-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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