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坊
张思胜
铜山区大许镇团埠村,应当说属于典型的北方地区,村民的饮食以吃面食为主,如煎饼、馒头、烙馍(单饼)、烧饼、面条等,其中,馒头也是人们一日三餐都不可或缺的主食。团埠村民管馒头类面食叫“馍”,圆形的叫“蒸馍”,方形的叫“卷子”。馒头大都是各家自己蒸,但村里也曾有专门经营馒头的馒头坊。
民以食为天,多数人首先想到的就是白面馍,这曾是过去几代人憧憬的美好。自我幼小的记忆中,团埠村有先后三家馒头坊,第一家是上世纪60年代末二队潘万春的,第二家是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五队王永义的,第三家是上世纪90年代后期八队张桂林的。这三家,依历史的脉络来看,大有“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态势。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团埠村民仍处在一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模式,自家自留地生产的小麦及生产队分配小麦,用磨加工成面粉,自己做成馒头。这时在二队村西头潘万春家就搞起了小副业,在自家院内开起了馒头坊。当时由潘万春与弟弟潘万青弟兄俩共同生产经营。一般是哥哥潘万春蒸,弟弟潘万青卖。兄弟俩传承着一份独特的饮食文化。
他家的馒头一直沿用祖传的工艺生产,使用面引头发酵,由于是纯粹的面粉手工馒头,外表呈现白而泛黄的颜色,喧腾又瓷实,吃起来有嚼劲,耐饥饿,细品除了淡淡麦香味,略带丝丝甜口。每当把蒸好馒头的蒸笼盖一揭开,笼上的馒头白白蓬蓬、团团圆圆,“不蒸馒头争口气”,满屋飘香,一闻那个香味,就口水哒哒滴滴,特有食欲!当用手撕开一块儿,馒头的肉有弹性地拉扯着,欲断不断;放在嘴里嚼一嚼,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会充斥着整个口腔。慕名而来的同村人或外村人买回去,甚至当特产馈赠亲朋好友。特别是谁家吃喜面、办酒宴,就好到他家去定制。
那时他家做馒头生意,面粉还是靠磨磨面,但推磨磨面却是很辛苦的事。提起推磨,就不得不说一说石磨。石磨由来已久,据史书记载,石磨是春秋时期公输般创造的,到了汉时便称磨了。北宋王安石《拟寒山拾得》诗里就有“作牛便推磨”之说。可见,这石磨也算是货真价实的古来即有的古物了。
俗话说:“干饭好吃秧难栽,馍馍好吃磨难捱。”此话一点不假。那时还处人民公社时期,牲畜归生产队管理,自己用面都得人工推磨磨面。别小看这不太大的上磨扇,就是两个人推,刚开始还可以,不长时间就越推越沉重,越推越步履维艰了。那时正值生活困难,体力不足,就越觉力不从心。推磨磨面不但费力,而且耗时较长。因为粮食要一遍一遍地磨,还要一遍跟着一遍地箩面,一直反复五六遍甚至更多遍,才能剩下极少量的麸皮而完事。要是十来斤小麦,两个人推磨,要用大半天的时间才能结束。有时会累得精疲力竭,大汗淋漓;有时会转得晕头转向,不知所以。
至于蒸馒头,和推磨相比,就轻松多了。那时候,酵母之类直接用于发面的东西没有。要先用老面引头才能蒸馒头。一般是掺上老面和好面,等发好了搂团成馒头,再等醒好了才能装锅蒸。为了节约时间,早去赶集,不是等醒好了蒸;而是早发好了面,到时候揉团成馒头,直接放到冒了热气的锅里的箅子上;等馒头醒到适当程度,用急火烧全了热气,再烧上一段时间,蒸熟就行了。但无论怎么蒸,他们把发面、醒馒头的时间把握得恰当火候。老面发酵的面点,代表了老祖宗的智慧与传承。所谓发酵,就是我们所需要的某菌种在面团中健康的,且以合适的速度繁洐生息,以达到改善面团的性能,提高产品的品质……这往往代表着安全,卫生,健康。
那时,他家的馒头坊也只是小本经营,每次蒸十多斤面的馒头,当时小麦价格每斤一角三分六,馒头论个卖的,每个也就八分或一毛钱。虽然是小本经营,但可以勉强一大家人的开支和花销。后来,潘万春、潘万青弟俩分家,馒头坊就不再经营了。潘万春专司豆腐生意、潘万青则干起了建筑队。
时间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中后期,正处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市场经济逐渐盛行,团埠村民温饱问题也已经解决。五队的王永义脑瓜灵活、能力强,做生意有方法,在开办多年供销商店的基础上又开办了一家馒头坊,地点在村街南头七队。那时所用面粉全部由电磨坊加工而成。馒头的生产主要靠人工,光雇工就有十多人。工艺上用老酵面发面,天蒙蒙亮,工人们就开始忙碌,揉面、搓条、醒面、蒸馒头、打包……早上第一拨客人还没上门,店里已经蒸出了好些笼馒头,由于是老酵面馒头,表面光滑,有弹性,掰开后是一层一层的。吃起来有嚼劲,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那时王永义生产的馒头除了饭店、食堂的大订单,还有很多是学校,但主要靠批发,每天外聘三轮车10多辆往外销售。一天用湿面400多斤,日进账2000多元。一度在团埠村红火10多年。后又转卖面粉,由于“三角债”的牵扯,资金周转不过来,连带馒头坊也不得不歇业中止。
时间又到了上个世纪90年代后期,八队的张桂林在团埠村小学附近,开办了一爿馒头坊,由于张桂林排行老三,人称“张三馒头坊”。张三馒头坊地处村里闹市区,店铺鳞次栉比,每天人来客往,熙熙攘攘,加之又是前店后坊,生意异常火爆。
据说一开始,制作馒头,张桂林也是老式制法,即老面引子发酵,人工活面。为了赶销售,有时就得半夜起来活面。待面发了后,又得揉面、做剂子、一个个放上笼屉,烧火.很是辛苦。由于张桂林的馒头分量足,味道也不错,刚开业时,可谓是远近闻名、顾客盈门。谁家办红白喜事或建房造宅办酒宴,就预订他做的馒头。最红火时,日销馒头2000多个。那时,他一般根据小麦的价格不断变化调整着馒头的价格,每斤1.50元、1.80元,最后卖到了2.50元。
因生意的火爆,需要扩大再生产,张桂林便使用发酵粉和面,并改为机器加工了。机器就是先进,效率也很高,按照比例兑好面粉和水,和面、压面、揉面、切割、成型一气呵成,最后滚出一个个馒头剂子,将馒头剂子拾进笼屉摆放整齐,摞上十几层在大锅上面蒸制。他蒸出来的馒头颜色亮白,蓬松柔软,外形也好看,人们都觉得比自家用“老酵子”蒸出来的馒头好看又好吃,往往是家里来客人或者是在麦收大忙季节的时候,才会舍得去买张桂林的馒头,用来表达主人家的热情好客或改善生活。食物漂亮的外观和诱人的味道,都会刺激人们食欲大增,如果再配上搉辣椒、酱豆子、腌咸菜等“就吃”小菜,即使是十几岁的孩子,有时候一顿也能吃上四、五个这样的馒头,相当于一斤馒头。
但后来,随着形势的变化,张三馒头坊门庭冷落,最后只得无奈关门。究其原因主要有四:一是现如今团埠村年轻人很多都选择外出打工,留在家里的主要以老人和小孩居多。同时即使是到了秋收的时候,现如今机械化程度的不断提高,秋收的时间变短了。年轻人在家的时间也很短。很多年轻人会选择一些方便的食物进行充饥(买几个包子或者吃点便捷的食物)。小孩现在平时吃一些零食,到吃饭的时候很少去吃馒头,老人的饭量也很小。以前一家人三斤馒头吃一顿,而现在一天都吃不了三斤馒头。这个原因导致很多馒头房经营不下去。二是有关部门对环保的要求越来越严格,对馒头坊进行了整改。以前馒头坊烧的主要烧煤,价格相对便宜,但是有污染。现在要求很多馒头坊必须燃烧煤气。这个煤气的价格就很高了,本身生意愈发不好,成本越来越高,只好选择放弃去开馒头坊。三是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似乎不再满足于吃饱,而是追求口感,味道,健康……很多食品的相继出现代替了馒头。现在很多农民都会选择去吃大饼、煎饼,以及米饭。同时吃饭的时候吃菜多,平时也会买一些零食吃,从而导致人们对馒头的需求也不是很大。只有在集中办红白事时,对馒头的需要量大些。四是团埠村村街各家店铺均从外地批发销售馒头,且供应的面食花色品种也多,竞争日益激烈,自然对馒头坊造成很大的冲击。
万事有因果,世事有轮回。小时候食品单一,又加上长期吃粗粮,总是把能吃上白面馒头当做是对幸福的向往。现在,物质生活非常丰富,肉蛋奶供应充足,品种繁多,加上因过多摄入脂肪、糖类等物质带来的疾病困扰,人们不再认为馒头越白越好吃,反而到处寻找全麦粉等原生态的面粉,甚至把小时候难以下咽的粗粮当成稀罕食品、养生食品。
诚然,随着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团埠村的经济水平和生活水平有了极大的提高,相比五六十年前吃不饱饭穿不暖的年代,如今团埠村民基本实现了“家有楼房住、手中有钱花、出门有车开、吃穿不用愁”的时代,一些生活方式悄然发生了改变。因而团埠村馒头坊的兴衰,都是时势造化的结果,它随着经济的发展而趋于消失。但不管怎样,团埠村馒头坊曾充满了人间烟火,最抚人心,则是我心中永远的乡愁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