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歌谣充满皇帝的谶语、皇后的阴毒和姬妃的悲凉

汉代的歌谣,不是从民间流入皇宫,而是从皇宫流入民间。

汉代皇宫民谣,来自于楚歌。楚兵破秦,楚歌随楚兵入秦。楚歌乃楚国的民间歌谣,渐次被高祖刘邦接受,后变为三秦大地的流行歌曲。楚国的民间舞蹈,称之为楚舞,也成为汉宫的舞蹈。

高祖刘邦定天下,归沛置酒沛宫,召古旧亲朋一百二十人,纵酒无休歇。酒酣高祖击筑而歌,乃《大风歌》,来自楚歌也:

大风起兮遇见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高祖刘邦读书甚少,楚辞之类高雅悲愤的东西,他是不屑一顾的,而对于楚歌这样的民间歌谣,倒是乐意接受的。楚歌也就成了汉宫的歌谣。

刘邦最宠幸戚姬,得皇子如意。戚姬在刘邦面前曾长夜哭泣,恳求李赵王如意为太子。刘邦以吕后之子“不类我”为名,要废太子欲立赵王,理由是“如意类我”。吕后依赖皇宫大臣的力量,使立赵王如意为太子的奢望落空。

戚姬哭泣,刘邦无奈。便说:“戚姬啊,你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写楚歌”。

戚姬依然哭泣,刘邦说:“木已成舟,不可变回大树”。

刘邦遂写了楚歌《鸿鹄歌》: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翼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又可奈何!

虽有繒缴,尚安所施?

刘邦这首《鸿鹄歌》,等于是告诉戚姬,一切不可更改,你就偃旗息鼓吧。

戚姬为儿子争太子的位置,惹怒了吕后。就让人剪去了戚姬的头发,换上仆人们穿的赭红色衣裳,命令她在永巷里舂米。戚姬舂米着米,想念在远方的儿子赵王如意,就唱起了一首自己写的楚歌: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当使谁告汝!

这是《史记》记载的三首汉宫的楚歌,也就是汉朝最初的歌谣。刘邦唱大风起兮云飞扬,是皇帝磅礴的歌谣。到了刘邦唱《鸿鹄歌》的时候,是皇帝无奈的歌谣。当戚姬赭衣舂米,从早晨舂到薄暮降临还没有休憩的时候,她唱的楚歌舂米谣只剩下了命运的悲凉。

楚歌是无罪的,戚姬舂米,只有楚歌为伴。最为悲惨的还在后头,刘邦死后,吕后独揽皇宫权力,赵王如意被吕后授意持鸩饮之而亡。吕后砍掉了戚姬的手足,挖掉了戚姬的双眼,烧掉了戚姬的耳朵,灌下瘖药让戚姬成为哑巴。最后让戚姬住在厕所里,命名为“人彘”。一个戚姬,因刘邦早死,连舂米的歌谣也不能唱出来了。

汉宫的第四首楚歌,是一首凄切的歌谣。

吕后令赵幽王刘友娶了吕氏家族的一个女人为妻,刘友不爱其女而爱他姬。吕女嫉妒谗言于吕后,找罪名诬告赵友。吕后大怒,召幽王赵友置于一座官邸,下令士兵看护一头狼一样看护赵友,而不给赵友食品,赵友就饿死了。饿死之前,赵友曾写了一首楚歌:

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彊授我妃。

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

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财。

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讬天报仇。

楚歌是民间的歌谣,口头化口语化,是楚歌能够在汉宫存留下去的主要因素。楚歌被《史记》记载下来的,每一首,都有一个皇宫沉重的往事,都与一个皇子的命运悲凉捆绑在一起。

吕后歹毒的处理皇宫事物,让朱虚王刘章很是忿忿不平。在冷兵器时代,刘章有力气就有了对吕后愤怒的资质。在一次宫廷宴会上,吕后让刘章监酒。刘章找到了机会,一边在汉宫里跳着楚舞,一边作了楚歌《耕田歌》讥讽吕后:

涤耕穊种,立苗欲疏。

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刘章这首楚歌,对吕后剪除皇宫刘氏表达了极度的不满。吕后被疯狗咬后死亡,吕家被灭族。戚姬的命运悲凉,在吕氏家族变本加厉的重演了一次。

汉宫的楚歌,始于刘邦和戚姬。后在诸侯王里普及开来,与汉朝开国不久侯王们都没有受过古典的教育有关。他们摈弃了楚辞,选择了楚歌,就让楚歌更加的口语化了。

刘邦辞世,戚姬悲凉,侯王悲愤。楚歌却在他们之后影响了汉朝的名士们,也对口语化的楚歌极有兴趣。比如南阳的张衡,也有口语的楚歌。他的《同声歌》,即使楚歌,也是五言诗:

邂逅承际会,得充君后房。
情好新交接,恐栗若探汤。
不才勉自竭,贱妾职所当。
绸缪主中馈,奉礼助蒸尝。
思为苑蒻席,在下蔽匡床。
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
洒扫清枕席,鞮芬以狄香。
重户结金扃,高下华灯光。
衣解巾粉御,列图陈枕张。
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
众夫希所见,天老教轩皇。
乐莫斯夜乐,没齿焉可忘。

楚歌,来自楚国,驻扎汉宫后,由皇帝姬妃和王公大臣写作与歌吟,后流传到民间。汉朝的民间歌谣来自皇宫,而不是民间的歌谣走进了皇宫。而后五言的歌谣从皇宫到了民间,就有了十九首五言诗。《河边青青草》便成了十九首五言诗的代表作品,张衡这首楚歌五言《同声歌》,便是汉代民间五言诗的启蒙。

闲读《史记》和学者郑振铎的《中国俗文学史》,遂成短文,一笑了之。

发布于 2024-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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