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问权健：与经销商违法行为能否完全切割，火疗是否属于非法行医

“从养生和康复的角度上讲，保健食品在我国的市场很大。”

今年3月，天津权健集团董事长束昱辉曾表示，这个市场还很混乱，夸大宣传和产品暴利的现象都很严重，这需要规范和加强宣传和定价管理。

12月28日，南都记者从天津市武清区市场监管局获悉，“权健事件”联合调查组发现，天津权健公司部分产品涉嫌存在夸大宣传问题，已对其涉嫌虚假宣传违法行为进行立案调查。

一篇名为《百亿保健帝国权健，和它阴影下的中国家庭》的文章还在持续发酵。目前，天津相关部门成立的联合调查组仍在核查权健。

围绕权健是否为传销的营销模式、产品是否存在虚假宣传和安全质量问题、“火疗”是否属于非法行医、是否应为患癌女童之死负法律责任等，成为舆论场上的话题中心。

如何构建起年销售额度近200亿的保健帝国，为何在事故频发之后仍可全身而退，权健的神秘面纱亟待揭开。

12月26日，权健集团在天津武清的总部举办年度营销大会。2000多位经销商从全国各地赶来，整个会场高喊“功在华夏，誉满全球”，“新起点，新发展，新未来”6字在屏幕定格。

这家拥有直销牌照的公司，却因类似传销的营销模式屡次被大众诟病。

权健集团官网显示，公司创始于2004年，横跨医疗、中草药、保健品、中医药化妆品等诸多领域，遍布四川、浙江、广东等多个城市，在越南、印尼等地设有海外分公司。

2013年，权健拿到直销牌照。在企业荣誉栏，权健展示了2015年度直销企业十大微信奖的奖杯。集团称，自2015年起，权健连续三年蝉联中国直销企业业绩排行榜内资企业第一名。

南都记者从一位权健产品的买家处了解到，交纳7500元可成为权健的会员，每个人有一个会员卡号，可以发展下线，成为名义上的经销商。

有媒体披露权健会员的奖励机制：当入会者A发展了两个人时，产生第一次对碰，A可以得到780元，这两个人再每人发展两个人（即第二层四个人），A可以得到1040元。

《直销管理条例》规定，直销指直销企业招募直销员，由直销员在固定营业场所之外直接向最终消费者推销产品的经销方式。特别是，企业支付给直销员的报酬，只能按照直销员本人直接向消费者销售产品的收入计算。

与之相反的是，《禁止传销条例》第七条规定了三种传销类型：一是拉人头型，即以直接或者间接滚动发展的人员数量为依据计算和给付报酬；二是收入门费型，即被发展人员交纳费用或者以认购商品等方式变相交纳费用；三是团队计酬型，是以销售商品为目的，以销售业绩为计酬依据的传销活动。

可以看出，三种类型的一个特点是，计酬方式的传递性。

通过以上两个条例可以看出，打着直销的幌子，以拉人头、赚取入会费为目的也会构成传销。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周浩告诉南都记者，权健是不是传销，具体需要判断或者深入调查权健的组织架构、计酬方式、销售目的，权健是否以销售商品为目的。

吉林省蛟河市人民法院2012年的一份刑事判决书显示，权健公司成立的销售团队之一“人人系统”，有4人参与传销，因犯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被判刑。

其中一名被告孟令国，为“人人系统”的最高领导者，在此系统内共直接或间接发展下线会员5000余人，最终获刑3年，缓刑5年，并处罚金463万元。至今，他的照片仍在权健自然医学（天津）产业基地，作为海报对外展出。

在质疑权健虚假宣传的舆论声中，一桩患癌女童离世的事件再次成为焦点。

三年前，因父亲周二力在权健公司员工的劝说下，内蒙古癌症女童周洋被放弃化疗，选择服用权健公司的秘制药方，最终病情恶化而离世。

而在周洋病情恶化期间，周二力发现，女儿的照片当作虚假广告被发布在网上，广告中称周洋服用权健的药后已痊愈。随后，周二力将权健公司告上法庭。

2015年4月21日，赤峰市松山区人民法院法院认定：2012年3月，周洋被确诊为“恶性生殖细胞瘤”。2013年1月，周洋服用了权健的药品。2013年夏季，周洋亲属在互联网发现“内蒙4岁小女孩周洋患癌症在权健自然医学重获新生”等信息宣传。

法院最终以发布侵权信息的网站并非权健官网，以及无法举证发布信息的网站由权健注册、授权等理由，判决周二力败诉。同年12月12日，周洋离开人世。

12月27日，周二力告诉南都记者，在女儿离世3年之际，将于2019年元旦过后再次起诉权健公司虚假宣传，并已整理了新的证据可以证明。

权建公司的核心产品，还包含按摩鞋垫、负离子磁卫生巾。南都记者整理涉及权健公司的行政处罚发现，过去两年，权健涉及5宗行政处罚，违法类型包括违建、生产无标签的食品、发布虚假广告、未设置安全标示等多种。

2015年10月至2015年12月间，权健公司生产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规定的麦芽精，于2017年4月被原天津市食药监局开出“罚单”，罚款并没收违法所得，后又因生产经营无标签的食品添加剂，或者标签、说明书不符合该法规定的食品、食品添加剂遭到处罚。

值得注意的是，天津市市场和质量监管委曾公布2017违法广告典型案例，权健再次上榜。

权健在官网发布其生产的经络综合治疗仪广告，经查，当事人未取得《医疗器械生产企业许可证》，且未经广告审查机关的医疗器械广告内容审查，自行在其官网“家庭养生护理品”页面发布“经络综合治疗仪”广告，其行为构成发布虚假广告行为，被市场监管部门处罚30万元。

在女童周洋这桩旧案重回公众视野的同时，不少声援者认为，权健的虚假宣传以及该秘方药剂的安全性和有效性问题成为女童之死的成因。

2012年，周二力为给女儿治病向媒体求助，权健通过电视台找到他们，推销“8000万癌症秘方”，声称几个月就可以治愈肿瘤，孩子可以不化疗，不用遭罪。

类似中药的药剂，密封在一个简单的真空包装袋内，包装上没有任何成分说明。权健说，这是商业机密，不能透露。

周二力掏了2万买药，让周洋出院，只吃权健的药。服药期间，周洋每半个月会去北京的三甲医院检查一次，但数据显示，周洋的肿瘤标志物在上升，病情往恶化的方向发展。

权健对此回应称，这是好转反应，病情痊愈之前还会再爆发一下。但经过4个月的服药之后，周洋的病情严重恶化，最终送去医院，不幸离世。

在近日接受媒体采访时，权健曾回应称是无偿为周洋治病后其身体有所好转，后期康复不当致病情恶化，使用的产品是中医秘药而非保健品。

权健是否应承担周洋之死的责任？周浩表示，必须有完全完整的证据链，权健才有可能承担责任。既要证明是在没有经过经销商的情况下，直接去了权健公司总部购买保健品，又要证明孩子食用了药品后，最后死亡。

“比如那段时间一直服用该产品的证据，以及之后病情恶化的原因查询结果，需要相关的学证明。”周浩说，证据缺一不可，但时间已经过去三年，恐怕会证据不足。

备受争议的火疗，是权健在线下养生馆推出的经典业务。

目前，火疗加盟店已超过7000家。南都记者近日选择了位于天河区员村的一家“权健自然养生馆”前去探访。以身体不适为由咨询，养生馆老板龙女士介绍，店内主打的正是“权健火疗”。

在一个按摩室中，一名中年男子平躺在按摩床上，全身裹满毛巾。“火疗师”在毛巾多处倒入酒精，用打火机点燃，火势随即熊熊燃烧并蔓延全身，只需等待数秒，“火疗师”便用大毛巾把火扑灭，行动熟练迅速。

当被问及危险性时，龙女士称，这些由专业的人来做就不危险，“最关键是毛巾要裹实，最少要裹上5层”。

“权健火疗”有何功效？龙女士解释，“权健火疗”主要是调整人体的气血，疏通人体经脉，调节阴阳平衡。“我们全家感冒发烧都不用去医院的，做一次火疗就好了”。

按摩室内悬挂的“权健火疗”的宣传，介绍其特点是“集合了按摩、刮痧、拔罐优势于一身，可用于全身上百个穴位，无禁区，无死穴，无任何毒副作用，操作方便，无需特殊设备，无需特殊经验，易学易懂，效果快而显著”等。

养生馆共有6位火疗师，龙女士称全在天津权健公司进行过专业培训，已经做了3年，拥有丰富的经验。学习火疗技术有快有慢，她接受培训1周，便开始回到广州“创业”，开展上门火疗服务。在按摩室内，南都记者没有看到相关营业执照和资质证明，也无灭火器等应急设备。

火疗，是否属于非法行医？杭州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4年前曾发文回复桐庐县卫生局《关于“火疗”是否属于非法行医的请示》。其中提到，“非医疗机构及其人员单纯使用‘火疗’方法从事经营活动，但不是以诊断或治疗疾病为目的的，不宜认定为诊疗活动，不属于非法行医行为”。

“火疗不属于非法行医行为”的另一个理由是：“国中医药办法监发〔2014〕9号文列举了非医疗机构及其人员在经营活动中不得使用的医疗技术方法，其中没有“火疗”字样。”

围绕这一话题，京都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启明解释，火疗的“疗”字本身，虽然是吃了正规医疗的豆腐，但不能据此认定为法律上的医疗行为。

张启明表示，如果突破保健的范畴，不具备行医资格的情况下，以火疗治病的，属于非法行医行为。如果导致被治疗人轻度残疾等或死亡的，可以按照非法行医罪追究刑事责任；对于不存在医疗行为的，可以按照过失致人死亡罪或者过失致人重伤罪追究刑事责任。

张启明认为，对于其中“火候”掌握比较好，但宣称以治病为名从事医疗活动的，可以按照非法行医行为予以行政处罚或者取缔。

南都记者在中国裁判文书网查询到多起因权健火疗致人伤残甚至死亡的判决。

2015年4月，陕西省商洛市商州区曾发生火疗致人死亡的非法行医案件。在“天津权健自然医学公司”学习火疗2个月，被告熊某某给20多人进行火疗，致其中一人死亡。法院判决，熊某某未取得医生职业资格，以火疗的方法从事医疗活动，犯非法行医罪，获刑2年，并处罚金8千元。

截至目前，权健自然医学公司经审批生产的国产保健品有13款，其保健功能多为“改善睡眠、增强免疫力”等，定价也从百元到千元不等。

南都记者查询发现，13款保健品中有产品过审批期依然在线售卖，或者保健品广告批准文号届满尚未申请新的广告文号。

以权健牌昱齐胶囊为例，该产品原名为权健牌钙锌硒胶囊，2016年7月13日变更为权健牌昱齐胶囊，药品有效期为2018年1月28日，截至目前已超出审批期限。

不过，这款过期产品在权健自然医学公司的官方网站上仍然在线展示。同时，在该公司的电商店铺中，这款产品依旧以“权健牌钙锌硒胶囊”的旧名字在线售卖，标价79元一瓶。

此外，依据《保健食品广告审查暂行规定》，国产保健食品广告的发布申请，应当向批准证明文件持有者所在地的药督部门提出，进而获得保健食品广告批准文号。待批准文号有效期届满，申请人需要继续发布广告的，还需向所在地药监部门重新申请。

权健公司宣称改善睡眠、贫血、身体疲劳的3款保健品，广告批文在今年3月就已到一年有效期，此后尚未申请新的广告批文。

今年7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公布2018年典型虚假违法互联网广告案件，其中湖北潜江的李某曾在朋友圈发布权健牌产品并附上“治疗颈椎病”等字样的宣传广告，并委托其微信好友进行转发。

当事人在广告中宣称上述四种保健品可治疗颈椎病，且没有标明“本品不能代替药物”的提示语。2018年4月，潜江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行政处罚，责令停止发布违法广告，并处罚款10万元。

张启明律师表示，对于在销售保健品的过程中，谎称保健品含有医药的成分和功效，夸大保健品的治病功效，消费者可根据《保健食品管理办法》追究其行政责任，如果以保健品冒充药品来销售的，则还可能构成销售假药罪、销售劣药罪。

如果能够证明保健食品不符合卫生标准，足以造成食物中毒或者其他食源性疾病的，可以按照生产销售不符合卫生标准食品罪追究刑事责任。

从2012年起，权健集团屡遭起诉。拒不完全统计，关于权健的刑事、民事判决书有20余份，仅权健火疗牵涉的安全事故就有10余起。

但在绝大部分判例中，受到处罚的都只是经销商，多次成为被告的天津权健公司和董事长都未曾受到牵连。而在媒体此前对权健多个涉嫌传销的报道中，权健经历各种投诉也总是全身而退。

以火疗事故为例，权健以火疗馆本身为个体商户，自身只起到了培训的作用为由，在法律层面将责任切割给经销商。而在周洋之死的事件中，权健称公司官方未拿周洋病情做宣传，网上信息“非官网发布”为由胜诉。

在14起关于“权健火疗”的事故中，有4起权健公司被要求追加为被告人负连带责任，但仅有一起深圳的案例被判处赔偿。

2018年7月，权健对一起健康权纠纷案提出上诉，否认束昱辉为“道教循经火疗”传承人，否认权健提供火疗服务，声称未与养生馆加盟商签订合同。

最终，深圳中级法院认为，无论从内部关系还是外在宣传上，均与权健公司存在重大关联，维持原判，权健公司需支付受害者27万元。

在26日的声明中，权健同样提到，“在职能部门的指导下，对利用权健品牌和权健产品的不规范行为，进行法律维权”。

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判定各种事故或不法行为该由权健还是经销商负责？权健集团能否与经销商的行为做分割？

周浩向南都记者表示，关键要看两方之间的意思联络，即共同致害人之间是否达成合意，是否有计划有目的实行“共同”犯罪，以及权健集团的组织架构能否剥离权健集团的授意和鼓励。

国脚王永珀，目前正效力于中超天津权健俱乐部。

去年转会天津权健之初，王永珀在训练中受伤骨折，曾在微博上透露正在使用权健的膏药做治疗，相信会很快康复。

足球产业，只是天津权健商业版图的冰山一角。权健官方微信号披露的简介称，自2015年起，权健连续三年蝉联中国直销企业业绩排行榜内资企业第一名，其中权健2017年业绩为176亿。

根据直销行业杂志《知识经济·中国直销》的估算，权健公司的销售业绩从2013到2017年分别是：50亿元、135亿元、190亿元、192亿元、176亿元。

周洋曾服用的“8000万癌症秘方”，是权健的董事长束昱辉一手挖掘的，保健帝国权健的创始也由此开始。

权健官网介绍，他的母亲曾于1991年被确诊为鼻咽癌淋巴转移，在西医无从施治的局面下，经由某副中药秘方的持续治疗和调理之后，全然康复。

《生命的代价——民间秘方瑰宝铸就当代神医》是束昱辉的自传，他写道“我从民间搜集了600多个中医秘方，其中一个治疗肿瘤的秘方耗资8000万元”。

2004年，权健自然医学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成立，注册资本为3.45亿元。

一年后，以中医熏蒸、热敷、火烧为基础的权健火疗问世。2006年，权健推出骨疗，研发出了新型骨料产品——骨正基，号称有两万多个矫正点作用于足底，调整人体骨骼平衡。

2007年，权健又推出了“负离子磁卫生巾/护垫”产品，号称采用了负离子磁CPU芯片，能平衡人体。

2014年，权健集团有限公司成立，注册资本为4.008亿元。如今，业务远远超出了保健品、化妆品领域，逐渐发展成为覆盖保健品产销、医院运营、风险投资等多业务并行的综合性集团。

这位宣称为“古老秘方传人”的束昱辉，目前名下有36家公司，注册资本超过17亿元，投资领域包肿瘤医院、房地产开发、银行、在线教育、互联网财税等业务。

天津市“促进就业百强企业”的榜单中，权健自然医学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排第45位，“依法纳税百强”名单中，权健自然医学科技发展有限在第13位。

天眼查数据显示，在权健公示的2017财报里，权健集团年营收0元，纳税3500元。但在旗下公司权健自然医学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2017年年报中，销售总额为10.01亿元，净利润1.28亿元，纳税额1.47亿元。

在天津的“社会捐赠百强企业”名单中，权健也留下身影，天津权健集团有限公司位列第一，权健自然医学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在第三位。

采写：南都记者张雅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