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0年左右,一位身材高挑皮肤白净的年轻姑娘,在一个晴朗的冬日被人用花轿抬出家门。那天起,她做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填房,也变成了两个半大孩子的后妈。
次年,这个女人生了一个儿子。生活富足,婆家人也疼爱,倍感幸福的日子里,女人笑颜如花。
好景不常,突如其来的病魔夺走了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还没来得及从丧子的悲痛中挣脱出来,她的丈夫也撒手人寰
那一年,她22岁。
为孩子治病已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不得已典当了几亩田地,埋葬了自己的男人后,本来可以再嫁的她,看着双目失明的婆婆和一对尚未成年但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女,女人哭着选择了留下。
在那个年代,女人不能天天抛头露面,家里剩余的田地无人打理,她终于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擦干眼泪,顶者寡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禁令出了家门,领着继子,颠着三寸金莲走了20多里路,找到了丈夫前妻的娘家哥哥。
好在这是一户殷实人家,主人心善,又看在死了亲爹娘的外甥份上,借给她一些钱,嘱咐她“将孩子带大。”
女人用这些钱雇了一个种田的长工,开始艰难度日。她比附近所有的人都卖力干活,从清晨到深夜,每日织布纺线,插花描云
省吃简用一年后,她还清了借款,赎回了典当的田地。
以后的日子里,她依旧拼命劳作,精打细算。她只有一个目标:攒钱买地,供继子念书。
转眼间,她的继子17岁了,此时她已经购置了30多亩田地,家境日渐好转,有人给她的继子说媒,媒婆说,女方大7岁,正合适,进门就能帮衬你!
女人高高兴兴把大了继子7岁的儿媳妇迎进家门。
第二年,孙子出生了,刚刚三十出头的女人抱着孙儿心花怒放,率领着逐渐壮大的家族每日更加辛苦的劳作,一边买房买地一边为孙子们积攒私塾学费。
若干年后,大孙子不负众望,成为远近闻名的中医大夫。其他几个孙子有经商的,有教书的,在当地也都小有成就。
随后,孙子媳妇进门了,重孙们也一个一个出世了。
四世同堂。家道兴旺。女人容光焕发。大重孙8岁那年,有人提出要给这个历经磨难而又百折不挠、恪守妇道的女人立一座贞节牌坊。
几个月后,一座高大门楼拔地而起,三块大匾依次悬挂,上书“玉洁冰清”,左为“忠孝节义”,右为“青松万历”。黑体金字,闪闪发光。
门楼正对的是一条胡同,而整条胡同是属于老太太和她的儿孙的。
众乡邻纷纷前来祝贺,无不拍手称赞。家里请人杀了四头猪,大宴亲朋,院内院外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那一天,儿子、儿媳带领着孙子、重孙们呼啦拉跪倒一片,老太太端坐堂前,脸上写满骄傲。
继子磕罢头,望着只比自己大了十几岁的继母,泪流满面
她的长重孙结婚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这一家被打成富农,老太太亲眼看着自己撒满血汗的100多亩土地被全部划分,又看着几个孙子趁着夜色偷偷爬上门楼,把那几块牌匾摘下藏到家中。泪水湿透棉衣,从此一病不起。
她79岁那年,五辈孙降生了,病床上的老太太对自己的小孙辈更是疼爱有加。
有一天,媳妇们都外出了,在床上玩耍的小孙孙突然跌落到地上,老太太无法起身将孩子抱起,祖孙俩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一起放声大哭。家人进屋后,抱起孩子,老太太抹着眼泪说自己无用了。
不久,老太太离开人世,离开了这些本与她没有血缘的后人。灵前,几十个子子孙孙为她批麻戴孝,长跪不起
几十年后的一个冬夜,我,她的第六代外孙女,坐在床前,听我那年近九旬的外祖父讲他老祖奶奶的故事。我的身旁放着一把厚重的木制童椅,那是我的舅舅特地请人为他上幼儿园的孙女做的。
我喜欢这把漂亮的椅子,却没有去抚摸一下它的勇气——几天前,它还是一个老木柜的盖子,我小时候看到过,上面有几个模糊不清,但雕工精致的大字。
而多年之前,它高挂村口,上书“玉洁冰清”。
我从小便知祖上有一位备受敬重的老太太,我的外祖父每每谈起他的老祖奶奶总是喉中哽咽,而我作为老人最为疼爱的家中长孙女,自然而然成了这个事件最忠实的听众。只是,儿时不解老人讲这些为何流泪,我只当它是一个哄我入睡的故事。
多年之后,身为心理咨询师的我,将这个听了三十多年的故事现实化,联系“精神分析”所讲的“驱力、需要、情绪和精神动力取向以及各种心智的模型..”,仿佛去到那个我的太祖姥姥生活的年代,去感受这个不平凡的女性的心路历程。
我流着眼泪尝试去体会当时状况的凄凉,今天冒着大不讳试着用心理学去“分析”她老人家的勇敢和坚强。
她的一生或许是悲凉的。她拼命般的坚韧、负责、努力都化作了后辈的尊敬和称颂。那是一种怎样强大的精神动力?
她是孤寂的,她把种种需要都添补在夜半纺织劳作中,而这种劳作能变成金钱、变成田地、变成房屋、变成邻人对一个年轻寡妇的尊重,变成乡下孤儿寡母却无人敢欺的力量!
老太太的智商和情商都是非常之高的,她早早给继子娶妻,给儿子找了个大7岁的媳妇。这一举动又是她的一种需要,她需要一个帮手,她必须成为婆婆,成为一个让家族快速发展的好女人。
在那个年代,三十出头就抱上了孙子,谁人敢小瞧她?家族迅速壮大,家业节节兴旺,哪个敢招惹她?
立“贞节牌坊”当日,一向简朴节约的她,能够允许家人杀猪宰羊,用从未有过的奢侈彰显荣耀,老太太想要得到的都得到了。
她苦守半生,坚贞不渝,换得那块黑体金字的牌匾。
而当所有能证明她存在的东西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化为乌有,再庞大的家族也无法支撑她继续生存的意志。家人只当她哭的死去活来,是因为百亩良田被瓜分,却永远无法感受她内心的凄楚。
她宁可选择让自己离开,永远的离开。随着她那用一生换来的所有。
感谢“心理学”这门课程,让我学会分析,学会感恩。让我在多年之后重新认识那个本与我的家族无血缘关系的女人。
如果没有她,我不确定我和我的家人能否会来到这个世上。
从心底燃一柱清香,为我的太祖姥姥,叩谢她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