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网”

编者按

“中学作文”是本报副刊曾经开办过多年的版面,一度成为我们与众多热爱写作和文学的中学生交流互动的窗口。这次决定重开此版,则有了编者不同的出发点。我们似乎期待一种不同于短小精悍社交媒体的“眼前一亮”,期待着那束不拘泥于应试的“白月光”。哪怕文字尚不足够成熟,也是尤为珍贵的。新版“作文选”将会以北京各中学为单位逐校呈现。借一线语文教师的视角和笔触,说一说他们眼中具有文学天赋的孩子们与写作的缘分;这些语文名师也将从文学角度解读作品中的写作亮点。

我们真诚欢迎全市各校与我们联系,推荐您眼中拥有文学天赋、热爱写作的孩子,投稿邮箱316618183@

出场学校:北京市三帆中学

出场教师:郝如莉(三帆中学语文一级教师)

路莎(三帆中学语文一级教师)

吴雯懿(三帆中学语文二级教师)

初三(4)班任晓盈

“网里的鱼大多已经平静下来,偶有一条翻腾着的鱼,努力地把网挣破,却没有鱼愿同他一起逃出去。不久,网又被补好了。”

那是不知名的小渔村。人们环湖而居,一家老小均靠打鱼为生,那不知名的湖东岸有一间草屋,便是阿辉一家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天未亮,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新月弯弯的,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下湖喽!”爷爷照例一大早就操着浓重的乡音,沙哑却还执著着洪亮地喊着号子,十年如一日。阿辉支起困倦的身子晃晃悠悠地跨出门,爷爷和爸爸早已在船上等他了,他看着岸边两艘破旧的小木船,在风中有节律地摇晃,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发什么呆呢,快点!”爸爸大声叫道。

阿辉一下子惊醒,向小船跑过去,他一上船,忙抓紧爷爷,爷爷瞥了他一眼,便熟练地一撑竹篙,把船推向湖心,阿辉差点没站稳,一头栽到水里去。

村中的人都说阿辉真不是打鱼的料,人家别的孩子五六岁就能跟着大人打鱼,甚至还能在岸边摸些小鱼回来。可这阿辉都十几岁了,还没下过湖,却总坐在堤上发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是阿辉的爷爷年岁大了,爸爸身体不好,家里就一儿一女,该让大儿子撑起家庭的负担了。

“看好了!”爷爷用那双打鱼多年而变得粗糙的手拍了拍阿辉,随即将手中的大网有力地撒了出去。“哗”——网落在湖面上,溅起微弱的水花,父亲划着桨,两人有序地配合着……一网翻腾着的,在月光下发着粼粼银光的鱼上来了。

“你来试试。”爸爸把鱼抖入竹筐中,将空网递给阿辉。说实话,爸爸早已猜到阿辉不尽如人意的表现了。阿辉用力一抛,脸上还有些许青涩,手中动作竟有条不紊,爸爸和爷爷看着他,有些吃惊:这孩子第一次下湖就能做到这般好,那以后还了得!很快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呀!

“好,挺好……”爸爸看着又一大网银白色的鱼,吞吞吐吐地说着。眼里的喜悦,却藏不住了。

远山尽头的天空出现鱼肚白,三人收网回家。这一整天爸爸和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就像捕到一条大鱼那样兴奋。而阿辉仿佛显得比往常更加沉默。

“阿辉首次下湖就捕上一网大鱼”的新闻很快就传开了,村民们个个都夸爸爸和爷爷有福气,有个这样能干的小子。阿辉知道,这回他再也逃不掉了,他的梦想也许要就此结束了。

从此每天早起打鱼、下午补网成了他的生活。那天傍晚他又经过那只拴在岸边一棵大柳树下的小船。“穷老头”从船篷中钻出来。村里人都这么叫他。他叫住阿辉。

“小子,听说你小小年纪就很会打鱼?”

“额……嗯。”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喜欢打鱼吗?”

阿辉看了看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痛苦。“为什么问这个……”

阿辉扭头看着平静的湖面说:“谁不是为了家里才打鱼的?”

“其实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梦想。”

“是啊,可是那又怎么样?梦想也只能是个梦想。”他仍望着湖心。

“其实你跟我很像。”

“像什么?”

“我也想读书。”

阿辉猛然转过头,他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嘴巴似乎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终究也没有说出来,只呆呆地望着穷老头。

“来,到我的船里来。”阿辉像中邪一般就这样跟他过去,穷老头从一张大鱼网下摸出一本小学语文书。书皮早已撕破,书页也浸湿了,带着一股鱼腥味。阿辉急忙凑过去,视若珍宝。这村子里的孩子大多没上过学,更没见过书。阿辉看着那本破烂不堪的语文书,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穷老头用苍老且挂满泥垢的手指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他从来不知道也没有想到,这古怪的穷老头竟认识字!

他们捧着那本书,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黑透了,他们点起了蜡,借着微弱的烛光,近乎虔诚地读着。

突然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尖厉地打破了宁静:“阿辉,你快给我出来!”阿辉慌了,连滚带爬地从穷老头的船篷中爬出来,随即便在爸爸长篙的追打下被赶回了家。穷老头没有出船,听着外面的“厮杀”,默默地熄了蜡。

回到了家,阿辉又挨了一顿毒打,以及爸爸、妈妈、爷爷三个人的斥骂,尤其是在他说明他是去看书,看得入了迷之后。

“看书,你还有心思看书!”妈妈叫道。

“家里那么多事,你不回来帮忙,看书去了?”

“那不是你应该干的事!”爷爷气得青筋暴出。

阿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爷爷依然一早起来就喊:“下湖喽!”仿佛是在强调这才是人生第一大事。阿辉每次经过穷老头的船都会不由得停住,然后又快步走远,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想努力克制,不再想起读书这一回事。穷老头在船篷里听着,知道这脚步声一定是阿辉的。

一天,阿辉在堤上走,望着湖对岸的远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好点子。他满怀期待地往家跑,踏入水坑溅起一片水花,踏上长满青苔的石板,踏过雨后的泥泞,他飞奔着,心里想着:可以让妹妹去穷老头那看书呀,她是女孩子,在家也就补补网,倒也清闲,去看看书,没甚大碍,回到家还可以给我讲……

到家,他“哐”地一声推开门,叫道:“妹儿!快来,我跟你说个好事!”

“嗯?”妹妹正在院子里补着网,头也不抬地回答。

阿辉凑到妹妹耳边说:“你知道穷老头吧,他船里有书,你一定愿意看!”

“你是挨打还没挨够吗?还想让我也挨打?”

“你就去吧,没事,我绝对不会让爸妈知道的。”

“唉,我不想去。”妹妹不耐烦地说道,“读书有什么好的?还不是到头来跟穷老头一样,还不如在家里干点正经事。”

阿辉心里再次燃起的火焰又渐渐地熄灭了,变成了一堆冰冷的死灰。

日后他依旧每天打鱼,每次看着网中翻腾的鱼渐渐平静下去,连动也不动了,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村里的人,就像活在一张大网之下,这是一张祖祖辈辈编织起来的网,是家庭和社会编织起来的网,是愚昧和封建编织起来的网。网里的鱼大多已经平静下来,偶有一条翻腾着的鱼,努力地把网挣破,却没有鱼愿同他一起逃出去。不久,网又被补好了。

【路莎评语】

作者从渔村的日常写起,这里的生活显得那么宁谧,湖里升起的薄雾慢慢笼罩了一切,网住了村庄,网住了人们的心。少年阿辉正在网中,他渴望读书,渴望挣脱贫困和愚昧的网,却又不得不放下书本拿起渔网,做着人们都认为“正经”的事。故事中的穷老头困顿的生活令人怜悯,而妹妹“识时务”的言论更令人叹息。这张网究竟有多大?有没有人能够从中挣脱出来?城市里长大、学习成绩优异的作者越过观念差异的重重帷幕,将关切的目光投注到想象中的遥远的渔村,这份胸襟颇为不俗。

发布于 2025-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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